回到一樓之後,文安平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悶聲發呆,似乎想把自己都埋起來,再不理這世事紛擾。
彭洛則酒店大堂裡來回踱步,回憶兩天以來發生的種種奇異經歷,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怪異的想法:難道自己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主角,不然怎麽會連續兩天接連撞上凶殺案,而且還得到一本足以改變過去的筆記本。
他正在思想的海洋中恣意暢遊,胸口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震動拽回現實。
他掏出手機瞥了一眼,又掃了一眼文安平,他仍舊在沙發中賭氣,見周圍沒人注意到自己,便快步走到酒店一個僻靜角落,接通了電話。
“好些了麽?”彭洛有些擔憂地問。
電話那頭的聲音與彭洛的聲音絕肖,除了有些中氣不足,“老樣子,還沒到死去活來的地步,希望掛在牆上之前能得到你的好消息。”
“如果掛在牆上了,我就把信兒燒給你。”
電話那頭格格笑起來,還伴隨著輕微地咳嗽聲,“我,我,我遇上一件麻煩事兒。”
麻煩事?彭洛原本有些笑意的臉龐忽然陰沉下來,自從兩兄弟互換身份以來,他匆忙做了許多功課,又特意演練多次,才敢頂替彭洛的身份到梅佑派出所報到。
這些天他一直戰戰兢兢,甚至不敢答應文安平的‘好意’去刑警隊,原本,想查清真相,那裡才是最好的選擇。不過,他不敢保證那裡的老油條會不會一眼看穿自己的偽裝。
剛才遇見馬駿馳也沒有露餡,讓他內心大受鼓舞,或許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可以真正的融入這裡,再借助文安平的幫助進入刑警隊,就更方便查找母親的下落。
“你那邊出了什麽事嗎?”彭洛的聲音裡透出一股不安。
“準確地說,不是我,而是你,一個女人去過福利院,問一些跟你有關的事情,院長媽媽告訴她9月4日你可能回福利院,我不確定她會不會真的等到那天。對了,她好像姓陸。”
”陸瀾!“
“看來是老相識。”對面揶揄一笑。
“她是我的大學同學,我辦休學之後,整天跟你在一塊兒培訓,壓根不知道她畢業去了徐嘉市,而且還是一名法醫,在派出所的時候,我就跟她見過一面。”
他停頓一下,繼續說:“在徐嘉市刑科所也見過一面,那次她直接問我認不認識秦宛。”
彭洛輕輕地咬住嘴唇,思索片刻,斟酌道:“要不,今年你就別去福利院,等她回到徐嘉市,就算她有天大的懷疑,也拿不出實質的證據,你我就是安全的。”
電話對面沉默片刻,立刻否絕了這個提議,每年都回福利院的慣例假如今年被打破,又剛好趕上陸瀾來武寧市查證秦宛身份的關鍵時間點,即便她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心中的懷疑也會被做實。
況且,陸瀾本身就在徐嘉市工作,她可能會利用各種機會試探彭洛,人不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警惕,一旦松懈,極有可能被她抓住漏洞。
彭洛有些懊惱,畢竟這是自己惹出來的麻煩,他沒有想到陸瀾不僅在學業上有一股執著勁兒,在自己的身份問題上,也一樣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堅持。
他疑惑道:“難道要在9月4日那天跟她見一面?你對我的事情了解多少,萬一她聊些專業點的話題,你很容易露出馬腳。”
對面打斷他的話,“咱們做的事情原本就是困難重重,你有你的戰場,我同樣也有我的戰場,
做好你自己,我這裡的事情,我會處理。” 他撲哧一笑,“我可是公安學院出來的高材生,偽裝是我們的一門必修課。”
“你不了解陸瀾,她很細心,如果你說出一句話驢唇不對馬嘴,她立刻就能斷定你是假冒的。”
對面卻渾不以為意,“所以你趁早跟我說說她的事”
他補充道:“最好,是關於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兒,一五一十,不許隱瞞,這關系到咱們的成敗。”
如果秦宛在對面,彭洛肯定會把手機摔到他的臉上,竟然正經八本地跟自己面前打聽八卦,還給自己扣上一頂大帽子。
他口氣一冷,“你如果在醫院覺得悶,就出去看看電影,或者乾點其他的事情散散心,沒必要打聽我的八卦,你不是善於偽裝嗎?”
對面立馬笑起來,“我的心天地可鑒,你要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不管這件事兒了。”
彭洛知道秦宛絕對不會這樣做,他這麽說無非就是為了增加自己說話的分量而已,當初如果不是他來找自己,彭洛一輩子可能就會在學醫的道路一直走下去,成為一名大夫。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冒著坐牢的風險跟著你胡鬧!你要敢撂挑子,明天我就回學校繼續寫論文去!”彭洛的反擊犀利而迅速。
“真開不起玩笑!醫生來了,我先掛了!”,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掛斷了電話。
彭洛握著手機,低聲罵道:“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是不著調!”。
他忽然想起,戴小棋曾經告訴他有一個女法醫在調查自己,應該就是陸瀾!想不到她在很早就已經對自己產生懷疑,但是,戴小棋對自己的調查資料到底都查到了什麽?必須知道陸瀾對自己究竟了解到什麽程度,才好有一個應對手段。
富江醫院
范明月推著護理推車緩緩走到三樓的一間病房前,剛才裡面似乎傳出說話的聲音,她看了一眼時間,23點50分。
她輕輕地敲了兩下病房的門,準備提醒一下病人,時間已經不早,抓緊時間休息,不然,被護士長發現了,自己可要跟著吃瓜落。見沒人回應,她緩緩推開門,借助牆壁下方的安全通道指示燈微弱的燈光,望見病床上躺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秦宛,你睡著了嗎?”范明月輕聲朝裡面呼喚一聲。
“睡著了!”病床上模糊的身影翻動了一下,一雙噙著笑意的眼睛盈盈地望著門口,“能不能給那輛推車上個油,吱吱嘎嘎的,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它的動靜。”
范明月抬手打開牆上的開關,板起臉看著秦宛。
秦宛一手撐著頭,一臉壞笑地望著她,“這麽晚還不睡,小心不到三十歲就把自己熬成黃臉婆。”
范明月朝他啐了一口,嗔道:“你少油嘴滑舌,所有的病人現在都休息了,就你打電話,也不看看時間!”
秦宛裹著被子慢慢從床上坐起,用下巴挑了一下她身後的推車,“又要打屁股?”
范明月從身後的小車裡取出血壓計和聽診器,“請注意你的用語,我沒權利打你屁股,只有給你屁股打針的權利,請你以後把話說全!”
“反正你也沒睡,正好檢測一下血壓和脈搏。”
秦宛立刻側身倒在床上,雙眼一閉,“甭查了,我睡著了。”
范明月被他的無賴模樣氣地一笑,直接抓起他的胳膊將血壓計的纏布纏了上去,而後捏動黑色的氣柄,盯著逐漸上升的水銀汞柱眉頭一下緊蹙了起來。
“是不是快死了?”秦宛睜開眼睛,盯著刻度表上面的數字,卻並不知道代表什麽。
范明月平靜地收起儀器,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聽說你還是醫科大學的高材生呢?連老式的血壓計都不會看,整天就會問我要死了沒,你自己不會看嗎!我看阿,你不是心臟的問題,是腦子的問題。”
秦宛翻了個身,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的神情一時變的極為頹喪。
秦宛平時為人隨和,所以范明月跟他說話的時候早就卸下心理的包袱,把對方當作朋友相處,說話也隨意,想不到今天竟然捅了大簍子。
范明月慌亂地站起身,局促地搓著雙手,小聲安慰到:“你,你別介意,我,我剛才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秦宛衝她翻了一個白眼,吐了吐舌頭,“略略,嚇著你了吧,下次再揭我的短,我直接就去王護士長那裡告的你狀......”
他的話還沒說完,胳膊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卻見范明月的纖纖玉手狠狠地擰住胳膊上一小撮皮肉,把他痛的齜牙咧嘴。
范明月見到秦宛疼的臉色發白,這才得意笑道:“今兒這只是開胃菜,明兒打針的時候再讓你見識見識姐的厲害!”
“小樣兒,還敢告姐的黑狀!”
說完,她拍拍手,趾高氣昂地推著護理車出門去了。
秦宛捂著肩膀的痛處,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苦笑一聲,喃喃道:“開個玩笑,至於嗎!”隨即又想到自己的屁股明天怕是又要享受疼痛加倍套餐,瞬間沒了方才捉弄人的得意。
他緩緩從床上爬起,趿上一雙藍色的塑料拖鞋,走到床尾,看了一眼上面的名牌:秦宛,性別:男......
他盯著名牌陷入長考,一月之前的場景仿佛昨天剛剛發生一般清晰,得知病情之後,大夫直接開具了建議休養的醫囑。
但是,他哪裡還有休養的余地?一路走來,他並不止是為了讀書工作,他還有更為實際的夢想。
這件事橫亙在心頭十多年的時間,無論如何,總要有個結果,母親,那個溫暖的婦人,驀然離開,究竟是為了什麽?如今她又身在何方?似乎所有的東西都只能在一切的起點去尋找,亦即在母親失蹤的地方開始尋找。
他有些黯然,現在對自己來說,尋找母親確乎成為一個難以實現的夢想了。
父親去世之後,兄弟二人原本都跟著母親一起生活,直到母親失蹤之前,她把彭洛交給一個陌生的男人,把自己托付給養父,本以為只是短暫的分別,不成想,手足之間隔絕,竟是將近二十年的時間。
自己仍然記得養父手心那種汗津津的觸感,他似乎恐懼著什麽東西,拚命地帶著自己遠離徐嘉,遠離哥哥,直至在遠離徐嘉千裡之外的武寧才停下腳步。
他追問過養父關於母親的事兒,但是,他始終對這件事兒不發一言,直至五年之前,因為一場大病離世,關於母親的事情,成為一件永久無法解決的謎團。
之後,他考上公安學院,就是為了找機會回到徐嘉,查清母親當年失蹤的真相。現實卻跟他開了一個大玩笑,自己的心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朽下去,死亡也已是指日可待,他感覺自己瞬間變成了一個老人,多走幾步都會氣喘籲籲,他不得不中斷學業,依靠藥物和床榻維系著當下的苟延殘喘,當初的願望也化為一窪泡影。
沉淪了許久之後,有一天,他忽然醒悟過來,自己無法繼續實現這個夢想,還有一個人或許能行,那個跟自己長地一模一樣的人——自己的孿生兄弟。
自己的哥哥,真正的秦宛,可是,他會同意參與自己的計劃嗎?他沒有時間糾結,用盡了辦法,通過網上認識的一個網絡高手,最終找到秦宛,彼時哥哥正在武寧市的醫學院校忙著畢業論文,已經在為成為一名醫生而努力奮鬥。
或許是蒼天故意的捉弄,這對親兄弟同在千裡之外的異鄉,卻渾然不知。
十六年之後的再次聚首,並沒有臆想之中的眼淚以及擁抱,甚至,彭洛只是很簡單的說明自己的來意之後,秦宛也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意外。
一模一樣的外表,近乎相同的舉止,除了性格大相徑庭,沒有人能夠發現兩個人的區別,只要他肯點頭,剩下的就好辦的多,但是,秦宛也面臨一個巨大的風險,不對,應該是兩個,一是冒充警校畢業生的身份去當一名警察,還有,就是當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早已放棄醫學道路,甚至還有冒充警察的罪名壓在身上,未來的慘淡光景甚至已經舉頭可見,所有的一切自己都想的明明白白,對於秦宛而言沒有任何的好處,甚至這個計劃就像是一個十足的陷阱。
“秦洛,你要養好你脆弱的小心臟,在找到咱媽之前,不許死。”秦宛寵溺地撫弄了一下秦洛的頭,那是自己之前的名字。
那一刻,兩人仿佛又回到十六年前。
那一刻,自己又作回了秦洛,母親口中的那個老么。
他望向窗外,低聲自語道:“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