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洛沒有想到筆記本竟然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現如此詭異的變化,不僅上面的字跡發生變化,甚至連時間也隨之提前。
他焦急萬分,卻束手無策。
扉頁上的綠芒已經消失,沒法提醒發明家,目前自己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但是,真的等到明天這個時候,筆記本是否還在發明家的手裡?戴小棋是否還安然的活著?
他忽然覺得腦袋劇痛,一頭載倒在床上,偏著頭,盯著窗戶外面微微昏暗的天色,思考這今天發生的種種。
一陣困意襲來,眼皮開始打架,混亂的意識掙扎片刻,最終被拖進深沉的夢鄉。
......
頭腦昏沉地從睡夢中醒來,已經是中午,他安靜地坐在床上,心裡沉重到了極點。
第一次,他對未來充滿悲觀,對時間飽含厭惡。
隨著地面上日光逐漸偏移,光陰卻不可抑製的向前流逝,每經一秒,前途就會變得愈發沉重而不可預測。
他的心裡仿佛裝著一塊鉛,壓的他喘不過氣。終於,他站起身,緩緩走下樓,想出去透口氣,經過二樓辦公室的時候,驀地停下腳步。
辦公室裡面傳出文安平的聲音。
“你能不能改改疑心病的毛病?就憑這一張已經廢了的電話卡,怎麽能斷定他就是凶手?!我親眼看見他昨天被追殺,還差點死在湖邊!”文安平的聲音很大。
但是,彭洛能清晰地判斷出,文安平事實上已經在刻意壓抑說話的聲音。
彭洛背靠著牆壁,側耳細聽,顯然,對話的焦點正在自己的身上。
彭洛的確沒辦法講清電話卡的事。甚至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還開過這樣一張電話卡。
而且,還是屈策在出事之前帶在身上的手機裡唯一一個電話。
難道他想利用這種方式傳遞出什麽信息?
屈策也有其他電話,但是,就是這麽湊巧,出事那天,他偏偏沒帶著那一部能夠正常使用的號碼。
屈策為什麽要帶這部手機號碼,駱鳳兮目前無從查知。但是,彭洛作為手機卡的主人,總該能說清這個手機卡的來由吧。
可是,彭洛偏偏不能。
現在,戴小棋下落不明,為了避免刺激到他,駱鳳兮沒有堅持追問,但是,心中的懷疑卻始終沒有解開。
駱鳳兮心裡有一種最壞的猜想,如果彭洛就是凶手,只要他有一個幫手,無論之前高易寒、戴娟被殺,以及其後的戴小棋消失,戴思宇被害,這一系列的殺戮都能解釋通。
甚至,針對他的湖邊追殺也只不過是一種馬虎眼,就是為了消除他們對彭洛的懷疑。
文安平覺得駱鳳兮的疑心病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跟蹤彭洛這件事兒是他接到駱鳳兮的電話之後臨時起意,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他出門時壓根沒人知道,要說有嫌疑,自己豈不是最大的嫌疑人。
駱鳳兮是一個極為理智的家夥,要想改變他的看法,只能用證據把他徹底駁倒。
文安平思考半晌,說:“要是這麽說,小孫的嫌疑也不小。”
駱鳳兮在對屈策的社會關系進行調查時,孫伯楠的身影竟也出現在被調查的人員中。
高易寒的死因本就有諾曼德森的促成作用,而孫伯楠卻和屈策聯系密切,加之在案發當天正趕上孫伯楠值班,由不得他往壞裡想。
不過,駱鳳兮清楚,孫伯楠身上的疑點並非指向如今的案件,
他身上到底埋藏著怎樣的秘密,駱鳳兮無從得知。 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小小的梅佑派出所裡忽然多出這麽多身藏詭秘的人呢。
不過,現在並非討論這個問題的好時機。
駱鳳兮忽然壓低聲音說:“孫伯楠繞過咱們的系統防護查詢過當年那場火災的資料。我目前還沒抓到實質性證據,不過,等這件案子過去,這件事兒總歸得有個說法。”
“興峰縣的那場山火?”文安平似被勾起沉重的回憶,臉色一下陰沉下來,“以他的年紀,不應該與當年那件事有什麽關系!”
駱鳳兮卻冷笑著說:“可惜你看走了眼,這個能攻破公安系統的電腦高手,對當年這件事兒是相當感興趣呢!”
公安系統的防火牆嚴密程度彭洛再了解不過,而孫伯楠竟然能攻破,其電腦水平之高,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且不論這個,就單是這份膽量,普通人也是無法望其項背!
他此刻才知道,兩個人竟然背著自己,進行了這麽多的調查。
實質上,針對自己的,以及那些可能是內部人員的調查,始終都沒停止過,甚至,調查的深入程度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
但是,他們口中的手機卡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屈策又是誰?怎麽會有自己的電話,不對,準確地說,會有秦宛名下的手機卡。
彭洛昨晚頭腦昏沉,已經渾然忘記,自己原本就是頂替了秦宛的身份,這件事兒只有秦宛才清楚!
昨天,他原本想詢問秦宛,但是,那時人多眼雜,他壓根就沒辦法拿出手機,後來用筆記本聯系發明家,這件事兒就忘在腦後。
如果任由他們調查下去,秦宛的事情應該也會很快被查出來,一旦秦宛暴露,他不敢再往深處去想。
文安平沉默半晌,緩緩說:“彭洛絕對沒可能殺戴小棋,你找錯方向了。與其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不如花精力去查點有用的東西。”
駱鳳兮淡淡地說:“樓道裡面血跡應該是你們到達之前的一到兩個小時之內滴落形成,戴小棋那時候是否真的在家,是不是利用某種手段將血跡故意滴落在現場附近......這些都無證可查。”
“彭洛口口聲聲說見過她,卻沒有任何的人證和物證,作為一個審慎的偵查員,我覺得你應該在這種時刻保持更多的冷靜。”
文安平一直把彭洛帶在身邊,所有查案的過程,都是兩人一起參與。
雖然,最開始的時候,他認為彭洛只是一個業務不精的面子貨,但是,隨著接觸的加深,他開始發現彭洛身上越來越多的優點。
比如,他應該是自己生平所見的警察當中醫術最好的一個,當然,法醫不算!除了偶爾會自以為是的說出一些不著四六的論斷之外,壓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與那些苦大仇深的凶徒相比差的太遠。
而且,像彭洛這種弱雞,被凶手追殺的時候只能像個娘們兒一樣大喊大叫,怎麽擔的起殺人滅口的買賣。
以他的身手,被一個女人反殺都不稀奇。
駱鳳兮歎了一口氣,明白兩個人都沒辦法勸服對方放下心中的執見,沉默片刻,故意岔開話題,問:“我聽說你查了卷宗,結果都被燒了個乾淨。”
文安平的聲音有些無奈,“幾年前的事了,只剩下一張調閱表,一個姓陳的家夥在火災發生前反覆調閱過這本卷宗,我查過公安局那兩年的人,壓根就沒有符合條件的。”
“調閱單給我看看?”駱鳳兮說。
辦公室裡隨之響起一陣開門聲和橐橐的腳步聲,然後,變得一片寂靜。
沒多長時間,駱鳳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個陳某應該是法院的人。”
他沒等文安平發問,又立刻解釋道:“1月25日和1月26日兩天連續調閱案卷,這種情況很少見,咱們和檢察院兩家基本調卷都會拿走,隔幾天再送回。只有法院內部調卷才有可能出現連續兩天調閱的情況。”
“他們在這方面管理比較嚴苛。”駱鳳兮補充了一句。
文安平開懷一笑,“想不到我想了這麽久都沒個頭緒,你一下子就解決了,你的腦子,簡直和沒良心有一拚!我現在就去查!”
駱鳳兮一把攔住他,說:“這件事兒暫時放一放,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戴小棋!”
他沉吟半晌,試探著說:“如果你沒有意見,我派人照顧那兩個人一段時間,先讓他們暫時留在所裡,等案子明朗了,再把放出來?”
文安平歎了一口氣,快步走出辦公室,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你還不如直接給他倆來個禁閉,照顧?!不就是盯著他們嗎!我要回避......”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出門去。
駱鳳兮追出門口,“你去哪兒?”
文安平卻一頭扎進旁邊的辦公室,悶聲回了一句,“隔壁,查查當年的法院通訊錄。”
駱鳳兮看著文安平的背影在門口消失,喃喃道:“我看你不是回避,你就是想縱容包庇那個小子。”
他歎了一口起,從身上掏出手機,“喂,劉隊,你帶個人上來一趟,我有件事兒,電話裡不方便說。”
......
等到劉永君帶人走進辦公室,彭洛才悄悄從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裡走出來。
絕對不能任由駱鳳兮的人拴住自己,要是這一天查不到有用的線索,戴小棋和發明家將面臨巨大的危險。
他從身上掏出那部老式手機,開機之後,給秦宛撥了過去,卻沒有人接聽,許是在接受治療,手機沒帶在身上。
他收起手機,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忽然想到孫伯楠,或許,他能成為自己的助力,當然,前提是排除他身上的殺人嫌疑,這件事兒可不容易。
彭洛決定將駱鳳兮方才的對話跟他和盤托出,再觀察他的反應,做下一步的打算。
趁著駱鳳兮交代任務的功夫,他匆匆的來到一樓辦公室,找了一圈,卻並未發現孫伯楠的蹤跡,打電話也沒人接。
來到前台,見呂姐正坐在電腦前面布控警情,等她忙完才著急問道:“呂姐,您看見孫伯楠了嗎?”
呂姐頭也不抬的回道:“他啊,一早就扎進二樓監控室,也沒見他下來過,是不是還在那兒呢。”
彭洛心裡一沉,再回二樓,怕是要跟駱鳳兮和劉永君他們撞上。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上衝,他快步走上二樓,發現文安平辦公室的屋門緊閉,裡面傳出低微的說話聲。
彭洛快步走過,徑直來到監控室。
孫伯楠正坐在電腦前,認真地盯著屏幕,不時在身邊的本上標記一下。
彭洛悄悄來到他身後,觀察本子上的字跡,原來上面記錄著時間和地點,個別還標記著看不懂的一些符號。
時間緊迫,彭洛不敢耽誤太長時間,輕拍一下他的後背。
孫伯楠愕然回顧,發現彭洛正站在身後,登時被嚇了一跳,幾乎從凳子上蹦起來,“彭,彭哥,你,你怎麽來了?”
他似乎有些心虛的指著電腦,解釋說:“我,我在調錄像,想找出那個凶手。”
彭洛擺擺手,“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趕緊跟我走。”
孫伯楠有些詫異,“跟你走?去哪裡?”
“哪兒都行!但是,絕對不能呆在這裡!”他一把拉起孫伯楠,催促說:“這件事兒我等會兒跟你細說,先跟我走。”
孫伯楠幾乎被彭洛拖出監控室。
結果,剛一冒頭,就聽見駱鳳兮辦公室的門豁然打開,劉永君和另外一個刑警從屋子裡面走出,快步下樓去了。
彭洛抓住孫伯楠的衣服,退回監控室,等到樓下腳步聲消失,才又半拖半拽著孫伯楠朝著二樓另外一部樓梯走去。
那個樓梯通向派出所的後院,後院的鐵門平時鎖著,只有老侯和金姐他們運菜時候才開啟。大門鑰匙一般藏在門口旁邊的磚頭底下,他親眼見過老侯把鑰匙藏在裡面。
劉永君他們沿著主樓梯下樓正好到前台,如果彭洛從這個樓梯下去應該就可以順利走到後院。
經過文安平辦公室前面時,彭洛示意他要放輕腳步,此刻駱鳳兮仍在裡面,似乎在打電話,兩人加快腳步走過。
正走過備梯旁邊的辦公室,房門忽然被人打開,文安平恰好從裡面走過來,正好與兩人撞了一個滿懷。
文安平看著兩人,詫異地張了張口,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他轉頭四顧,卻仿佛什麽也沒看見,自言自語說:“後門的鑰匙好像被土雞收起來了,出去的話,想出去可怎整?”說完,扭頭走回辦公室,嘭地一下把門關了起來。
“回房間!”彭洛立刻低聲說。
一樓有劉永君,絕對不能回到一樓。後院的鑰匙又被駱鳳兮收起來了,彭洛只能再次回到監控室。
回到房間,彭洛環顧一圈,拉開窗戶的百葉窗簾,打開窗戶朝外面看了一眼。
孫伯楠看著探身窗外的彭洛,訝異地說:“你想跳出去?太高了吧?”
彭洛似乎聽見走廊裡慢慢向這邊靠近的腳步聲,於是一把拽起他,把他推上窗戶,拉著他的手,”我拉住你的手,然後我再放手,不會有事的。“
孫伯楠死死地抓住彭洛的雙手,然後從辦公室的窗戶外面落了下去,伴隨著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地。
彭洛也來不及思考,攀住外面的窗台,一咬牙,一松手,眼前的景物一花,腳下登時傳來一陣劇痛,卻來不及查看傷口,一瘸一拐地與孫伯楠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