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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豐華》第8章 經在油中
  昆侖三聖作揖道:“姑娘面前,不敢造次,昆侖三聖只有一人,從來就沒三個。我在西域闖出了一點小小名頭,當地的朋友說我琴劍棋三絕,可以說得上是琴聖、劍聖、棋聖。因我長年住於昆侖山中,是以給了我一個外號,叫作‘昆侖三聖’。但我想這個‘聖’字,豈是輕易稱得的?雖然別人給我臉上貼金,也不能自居不疑,因此我改了自己的名字,小可原姓何,此時改名叫作‘足道’,聯起來說,便是‘昆侖三聖何足道’。人家聽了,便不會說我狂妄自大了。”

  “何足道?何足道哉,是夠謙虛了。”郭襄開了句玩笑,隨後說道:“那為何你人既已在此,還要十日後再行那挑戰之事呢?”

  何足道微微一笑,望了無色一眼,說道:“此事緣由,卻要從那昆侖山上說起了。”

  無色此時也想知道個來龍去脈,於是站立一旁,靜靜聽著。

  何足道說道:“這件事說起來有個緣故。去年春天,我在昆侖山驚神峰絕頂彈琴,忽聽得茅屋外有毆擊之聲,出去一看,只見兩個人扭作一團,已各受致命重傷,卻兀自竭力拚鬥。我喝他們住手,兩人誰也不肯罷休,於是我將他們拆解開來。其中一人白眼一翻,登時死了,另一個卻還沒斷氣。我將他救回屋中,給他服了一粒少陽丹,救治了半天,終於他受傷太重,靈丹無法續命。他臨死之時,說他名叫尹克西……”

  郭襄“啊”的一聲,說:“那個跟他毆鬥的莫非是瀟湘子?那人身形瘦長,臉容便似僵屍一般,是麽?”何足道奇道:“是啊,怎地你也識得此二人?”

  郭襄道:“我也見過他們的,想不到這對活寶,最後終於互鬥而死。”

  何足道點頭道:“那尹克西說,他一生作惡多端,臨死之時,懊悔卻也已遲了。他說他和瀟湘子從少林寺中盜了一部經書出來,兩人互相防范,誰也不放心讓對方先看,深怕對方學強了武功,便下手將自己除去,獨霸這部經書。

  兩人同桌而食,同床而睡,當真是寸步不離,但吃飯時生怕對方下毒,睡覺時擔心對方暗算,提心吊膽,魂夢不安;又怕少林寺的和尚追索,於是遠遠逃向西域。到得昆侖山驚神峰上之時,兩人已然筋疲力盡,都知這般下去,終究會活生生的累死,終於出手打了起來,尹克西說,那瀟湘子武功本來在他之上,哪知雖是瀟湘子先動手打了他一掌,結果反而是他略佔上風。後來他才想起,瀟湘子曾在華山受了重傷,元氣始終不複。否則的話,若不是兩人各有所忌。他也挨不到昆侖山上了。”

  郭襄聽了這番話,想象那二人一路上心驚肉跳,死挨苦纏的情景,不由得惻然生憫,歎道,“為了一部經書,也不值得如此啊!”

  何足道道:“尹克西說了這番話,已然上氣不接下氣,他最後求我來少林寺走一遭,要我跟寺中一位覺遠和尚說,說甚麽經書是在油中。”

  何足道一邊回憶一邊說:“我聽得奇怪,甚麽經書在油中?卻待再問詳細,他已支持不住,暈了過去。我準擬待他好好睡上一覺,醒過來再問端詳,哪知道他這一睡就沒再醒。我想莫非那部經書包在油布之中?但細搜二人身邊,卻影蹤全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平生足跡未履中土,正好乘此遊歷一番,於是便到少林寺來啦。”

  無色此時已聽明白其中緣由,雙掌合十曰:“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此二人偷盜我少林《楞伽經》,

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真是何苦來哉?我佛法弘揚,本是為普度眾生,如今卻使人身死他鄉,罪過罪過。老衲這便回寺,同方丈商議開壇講經,廣度眾生。願世人不再迷惘無知。”  郭襄看這老僧說的急,來的快,轉身就要離開,於是顧不得這許多,喊一聲:“無色大師還請留步!”

  無色聞聲轉身,此時才似乎想起了什麽,一拍額頭:“你瞧老衲這記性,郭二姑娘,我來尋你,主要是有一事想問。”

  郭襄以為他要找自己麻煩,於是搶先說道:“無色大師,小女此次前來貴寺,也是為了尋人而來,不巧期間和寺中僧侶發生爭執,還動了手,你可莫要見怪。而且不打不相識,無色大師在我十六歲生日之時,還送過我禮物,沒想到此時才終於得見一面。”一邊說著,郭襄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黑黝黝的物事給無色看。

  無色定睛看去,這正是當年他托人送給郭襄的生日禮物,一對精巧的鑄鐵羅漢。無色禪師微笑頷首:“無妨無妨,緣來緣往皆是緣,郭二小姐向來可好,令尊令堂義守襄陽,實乃我輩中人楷模。老衲敬仰萬分,不知他們向來可好?”

  “我爹爹和我娘親他們都好著呢!”每每聽到有人誇獎自己的父母,郭襄便喜笑顏開,笑著說:“無色大師,我此番有一事相問,還望告知。”

  無色道:“郭二姑娘請講。”郭襄自然只有一個問題:“您向來與我大哥哥交好,不知近日可有他的消息麽?哦,對了,我大哥哥便是神雕俠楊過。”

  無色禪師也是一頭霧水,須知,他此番追隨郭襄下山,便是為了詢問他楊兄弟的下落行蹤。此時面對郭襄的詢問,他自然是如實相告。一番解釋,二人才明白,原來這神雕俠楊過竟真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無色既然無法得知楊兄弟的下落,於是簡單問候幾句,便告辭回山去了,立志要勸方丈,開壇講經,廣度眾生。走的甚是瀟灑。

  郭襄不由得感歎:“越是尋尋覓覓,越是冷冷清清。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何足道見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甚是開心,只是一提到什麽神雕俠,郭襄便開始變得黯然神傷,不知此中緣由,何足道也不知如何安慰。忽然想起與這女子交流半晌,尚不知其姓甚名誰,只是聽大和尚稱呼她為‘郭二小姐’。於是道:“小可冒昧,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郭襄回憶自己與楊過相識的點點過往,正暗自神傷。此時被何足道招呼一聲,這才想起,身邊還有一人,於是緩過神,對何足道抱拳道:“小女姓郭,單名一個‘襄’字,襄陽的‘襄’!適才與故人相認,這才忘乎所以。”

  何足道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繼續說道:“小可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前來中原也是忠人之事,如今識得姑娘,自是有緣,不知現下要尋找何人?小可願陪姑娘前往。”

  郭襄被他一打岔,煩悶心情已是得到了紓解,於是笑著問道:“怎的,不去上山挑戰少林高僧了嗎?”

  何足道莞爾一笑:“剛剛和那位無色大師一戰, 看似平手,但我用劍,無色用肉掌對敵。在下實乃已處於下風,少林寺果然臥虎藏龍,人才輩出。”

  郭襄笑道:“那是自然,少林寺千百年來,屹立中原,自是有其所恃。”

  “少林底蘊確實令小可欽佩,但若說此時認輸,尚且為時尚早。”

  郭襄見他信心滿滿,於是好奇道:“莫非你還有什麽憑恃?”

  何足道笑了笑,把手中寶劍扔在一旁,向著無色離開的方向眺望道:“我昆侖三聖之名雖略顯狂妄,但我生平所得意的琴、劍、棋三術均是我二十年來勤學不輟之藝。今日,便要與那少林和尚,比拚三藝!”

  郭襄此時和少林寺矛盾已不再重要,並不想何足道上山挑戰,於是規勸道:“你之琴技高超我已然明了,能使百鳥落枝等候,當世恐無人能及。只是操琴乃陶冶情操之舉,如能覓得知音,自然高山流水,當屬一大幸事。只不過若是用來比拚,那終究是落了下乘。”

  何足道聽郭襄這一番言論,簡直字字珠璣,當下奉為圭臬。於是道:“郭姑娘所言甚是,既然劍法我已比過,琴技無需再比,那我這便上山,與他們手談一番。”

  郭襄本意是勸說何足道放棄比試,但聽何足道一語,此時已是哭笑不得,見何足道一心想要比試,想了想,便決定不再勸說。畢竟,下圍棋也是文比,無論輸贏,並不會傷了和氣。於是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旁看個熱鬧如何?”

  何足道撫掌一笑:“正有此意,待得對弈結束,還請姑娘將未完成的一曲琴音續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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