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好吧。”老板娘沉默片刻,默默走回櫃台後。
王國強眉頭皺成了一座小山,十分不快地瞪著老太太:“趕緊端著碗去門口,別弄髒了我的凳子!”
周之庭默然,端著兩碗面,旁若無人地和老太太一起坐在門口吃了起來。
“娃,俺謝謝你嘞,俺只有這幾個錢,你拿著。”老太太眼含熱淚,把手裡汗濕了的零錢遞到周之庭眼前。
周之庭愣了愣,笑著把錢推了回去。
老太太用衣袖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你是不是嫌俺這錢髒?錢不髒,洗洗曬乾咧又是一張新錢!”
見老太太誤會,周之庭隻好放下面碗,用紙巾給她擦了擦眼淚,“哪能呢,您留著這錢還有用,這碗面就當我請您的,不用給我錢。”
他和老太太推諉半天,最後還是無奈地收下了五毛錢。
老太太邊抹淚邊低頭吃麵,感動不已。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嘞。”
周之庭心口一暖,也跟著一起端起碗,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丁辰那麽善良,如果他還在的話,也一定會開心的把面讓給老太太吧?
老太太吃的很慢,一口一口,好像要仔細記住這個味道似的,她吃了一會,和藹地看著低頭吃麵的周之庭笑了起來。
“俺孫孫要是沒丟,估計比你還大不少咧,”老太太眼神悠遠,似乎透過周之庭看見了另一個人,“小時候哇,狗娃吃麵像個小豬娃娃,呼嚕呼嚕的,跟你吃麵一樣一樣的,快了,俺就快找到俺的狗娃了。”
周之庭往嘴裡扒拉麵的手微頓,默默看向了她,老太太的眼白早已昏黃渾濁,可眼眸卻依舊清亮,即使滿身狼狽,即使孤身遠離老家來到這異鄉,她卻仍舊對找到孫子抱有期望,即便這希望是如此渺茫。
他心裡忽然坦然了幾分,即便丁辰的死是那麽難查證,希望是那麽渺茫,他也要像這位老太太一樣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他會為死去的丁辰和丁阿姨洗清冤屈,還他們一個公道。
老太太說著說著,低頭擦了下眼睛,嘟囔著說:“這面館的肉臊子味道可真淡……”
周之庭笑著和老太太閑聊起來,直到一碗面慢吞吞吃完,才意猶未盡地停止了話題,他親手端了面碗送還到店裡,在王國強夫婦難言的目光注視下再次走到了老太太跟前,把撿了幾個塑料瓶子要離開的老太太攔了下來。
“您先別急著走,我剛剛聽您說您孫子很多年前丟了,那為什麽不報警呢?”
老太太似乎是被他嚇到了,顯得有些倉皇無措,“俺,俺報過警咧,警察就說狗娃最後是來的這兒,然後就找不著人咧,俺這才自己來找人的,這都一個月咧,俺也沒找見人。”
周之庭哭笑不得:“警察都找不到的您哪能找到啊,您家在哪?我報警讓警察送您回去吧?家裡總還有其他人不是,可別讓家裡人擔心了。”
老太太方才還有幾分神采飛揚的臉轉瞬間黯淡無光,她佝僂的身體都似乎更彎曲了幾分,背部蝦子似的隆起。
“俺家裡沒別人了,老伴早就沒了,狗娃爹娘丟了狗娃以後去外地打工,沒沒兩年狗娃的娘就在外頭跟人跑了,狗娃爹聽說了以後在那邊跳江了,撈上來人都泡攮了……”
周之庭的睜大了眼睛,眼眶有些發燙,“那您,是怎麽來到這的?”
老太太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不語。
“您要是不介意的話,
要不去我家坐坐?” 回家的路上,周之庭已經抽空給趙旭發了消息,並得到了趙旭的回復,他讓老人暫時在周之庭家裡安置,等他們的會開完,就會聯系福利養老機構把老人接過去,他又聯系了父母,提前取得他們的同意。
老太太比周之庭想象中要更爽朗些,她並沒有完全沉溺於難過與回憶中,而是很積極的用尋找孫子的理由讓自己重新振作,幾年前她在得到了孫子下落的消息後,毅然決然地變賣了家裡的耕地,帶著這微薄的積蓄從西北鄉下的老家出發,一路往南走,她不會買票,也沒有身份證明,卻硬是獨身一人步行來到了位於江南地帶的惘川市尋找孫子的蹤跡。
狗娃已經成為了這個老人太太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本來就是放學後才去的面館,等帶著老太太走到家門前時,天色已經不早,飯菜的香味飄蕩在樓道裡,那是家的味道。
“欣欣,我回來了!”
周之庭用鑰匙擰開門後,習慣性在門口張開雙臂,果然,不過片刻,一抹小小的身影就雛鳥入林似的撲了過來,清脆地叫道:“哥哥!”
他寵溺地笑了笑,兩手卡在周芷欣腋下把她抱了起來,轉了兩圈,又在她腦門上響亮地親了口。
“爸爸媽媽呢?”
“媽媽加班,爸爸在廚房呢,”周芷欣小臉紅撲撲的,撲騰一下從他懷裡跳了下來,一雙大眼睛好奇的看著站在周之庭身後的老太太,眼睛裡沒有一絲嫌棄和鄙夷, “哥哥,這個奶奶是誰呀?”
老太太明顯有些局促,她油膩的頭髮和身上髒汙的衣物都讓她在這個整潔乾淨的家中顯得有些突兀。
周之庭摸了摸她的腦袋,對老太太說道:“奶奶,我叫周之庭,這是我妹妹周芷欣,您別緊張,就當是自己家裡一樣。”
老太太嘴唇囁嚅,半晌才眼含淚光地低低應了一聲。
又過了半個多鍾頭,韓婉回家後簡單吃了飯,便幫老太太簡單洗了洗,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而周陽聽說警方會送老人去養老院時也積極地給老人打包了些生活用品,就連平時最嬌慣的欣欣也乖巧懂事。
周之庭看著這一幕,感到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家人,他才會擁有面對苦難的勇氣,有家他就永遠有後盾。
老太太被收拾整齊後整個人放松了不少,她很感激周之庭一家對她的善意,甚至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周之庭盡力安撫著她的情緒,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他最想了解的問題。
“奶奶,您最近是一直在那條街上撿破爛嗎?”
老太太點點頭,“是嘞,俺這兩天就在這附近轉悠呢。”
周之庭眸色漸沉,“那……您有沒有注意過,今天我請您吃麵的面館旁邊那家服裝店裡,最近有沒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比如,經常有個牌照看起來很獨特的車在附近晃悠?”
老太太沒有猶豫,立刻點了點頭,“是嘞,是有個車天天往這來,那車可豪華嘞,車牌也怪,後頭是三個8,888那可不就是發發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