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沉悶而遙遠的水聲在周之庭耳中不斷響起,他在一片分不清方向的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借著不知何處而來的淡淡微光,他看見自己像條飄零的水草一樣浸泡在渾濁不堪的水底,強烈的水壓擠壓著他的全身,陰冷的潮濕感不斷地順著他脊梁蔓延,像一條巨蟒將他緊緊勒住,緩緩剝奪著他肺裡的空氣。
周之庭吐出一串泡泡,感覺自己的肺仿佛被真空壓縮機給抽離了所有空氣,不斷地向他發出無助的哀鳴。
隱約中似乎有一雙又一雙冰冷濕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腳腕,將他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好痛苦……
誰來救救我……
他茫然地在一片漆黑裡掙扎,僅有的空氣在不斷消耗殆盡。
忽然,一點幽幽的光亮忽然出現在了遙遠的地方,似乎有熟悉的聲音不斷地在那裡輕輕呼喊著他的名字。
“周之庭……”
“周之庭……”
周之庭循著聲音竭力遊去,試圖抓住那一點光亮,可那一點光卻越來越遠,怎麽都抓不住,他的意識昏沉,被汙濁的水淹沒。
“周之庭?周之庭!”
一個憤怒而尖銳的女高音把周之庭從光怪陸離的夢中驚醒,他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坐直了身子,膝蓋猛地磕在了桌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周之庭臉上還帶著壓在衣袖上印出來的紅印,迷迷糊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清晰。
他同桌劉童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在桌子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哥,你可真行,叫你半天都不醒!”
周之庭眨了眨眼,思維總算從那漆黑的夢境裡掙扎出來。
面頰消瘦的中年女教師王複梅面色陰沉地站在他桌旁,用手中的粉筆用力敲點了點他的腦袋,在他額頭上留下了幾個白點。
“居然在我課上睡得這麽死,你什麽意思,聽我講課這麽無聊,還是昨天玩手機到半夜了?明年就要要高考了,你就打算這麽吊兒郎當地不成?你是準備上個大專然後就去當保安?”
王複梅眉頭緊皺,一腔怒火幾乎憋不住,嗓音更是越來越尖銳刺耳,直到門外有人咳嗽了兩聲,她才偃旗息鼓。
她往門口偏了偏頭,那裡杵著一個身穿牛仔外套,胡子拉碴的男人,他身後還跟著個校長。
那人吊眉細眼,鼻梁挺拔,是那種丟進棋牌室就會混跡其中的長相,倒也稱不上醜,還算得上有幾分男人味,可他身上偏偏有股說不上來的不正經味道,吊兒郎當的。
周之庭看了看門口陌生的男人,又看了看站在他桌旁一臉強壓怒火的老師,一時間有些茫然,他反應了一下,忙豎起了三根手指做了個發誓的手勢,嬉皮笑臉起來。
“王老師,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發誓!”
王複梅瞪了他一眼,鐵青的臉色略有緩和,“你先跟我出來一下,有點事情找你。”
“啊?哦哦哦好。”
周之庭一邊跟周圍的幾個同學擠眉弄眼,一邊笑嘻嘻地站起來跟著王複梅往外走。
老王找她能是什麽事呢?他上次月考成績還行,好歹也上了五百分,應該不至於因為這個叫他家長,最近他也沒幹什麽大事啊,上次逃課去網吧應該也沒被發現,總不能就因為他今天在課堂上睡著了吧?
滴答、滴答。
想著想著,周之庭耳邊幻聽似的響起了一陣水滴滴答的聲音。
他不由地回想起那個夢,冷不丁打了個激靈,那種過於真實的溺水感再次湧上心頭,冰冷沉重的壓抑著心臟,周之庭有些不太得勁地皺了皺眉,把校服拉鏈拉到頂,把領子豎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那個奇怪的溺水一樣的夢,周之庭身上冷冷沉沉的總是不舒坦,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男生就這麽晃晃悠悠的,像根筆直的竹杆子似的跟在王複梅後面往外悠。
王複梅沉著臉走到了門外,朝著那吊眼男人抬了抬下巴,“這位是市局的趙警官,有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一旁的校長皺了皺眉,本要張口指責,卻又看了看旁邊的吊眼男人,沒有開口。
其實王複梅也知道用下巴指人這樣的舉止有點沒禮貌,但她今天實在是有點被怒火衝昏了頭,一時間也沒心情裝模作樣。
一向還算聽話的周之庭上課睡覺,還在恰好有人找的時候睡,害的她只能像個小醜一樣不停叫他醒來,校長還在旁邊,他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居然半晌都沒有被叫醒。
她現在回想一下,都覺得自己變成了整個年級的笑柄。
周之庭聽了她的話有點懵,他伸手指向了自己,有些遲疑的反問:“找我?警察找我幹什麽,我可沒犯事!”
“別緊張啊,只是問你幾個問題,沒說你犯事,”趙旭露出了一個和長相不太相符的和藹微笑,又轉而問校長,“我想問下有沒有空的教室?”
他們學校的校舍很老舊了,隨著學生數量的增長,他們不得不將一些曾經用於雜物的房間也改做了教室,目前大概只剩下了體育器械保管室和微機室空閑著。
王複梅猶豫片刻,在校長的眼神示意下帶著他們找到了一個空閑的微機室。
高中生的微機課向來都是被其他主科老師搶佔的搶手科目,就以周之庭他們班為例,他們上一次上微機課還是兩年前剛入學的時候。
因此,這間教室裡布滿了灰塵,厚厚的塵土在桌上積了一層,隨著他們開門的動作飄蕩起來,沉重的人呼吸之間都似乎能吞下大片塵土。
趙旭揉了揉鼻子,也沒在意這有些髒亂的環境,他朝校長和女教師使了個眼色,等他們知情識趣地關門離開後,他的神色緩緩肅穆起來。
“你也別緊張,坐……嗯,那就站著吧,我這次來就是問你幾個問題。”
周之庭原本是不緊張的,可聽他這麽一說,心底莫名其妙湧上了幾分緊張感,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把拉到頂的拉鏈又拉了下來。
“沒問題警察叔叔,堅決配合你們工作!”
趙旭嘴角抽了抽,他應該還沒到被人叫叔叔的年紀吧。
“你認識丁辰嗎?”
周之庭啞然,“當然認識,他是我好哥們兒,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我們小學初中都是同學,不過我家後來搬走了,高中就沒和他分到一起。”
“嗯,”趙旭一邊低頭在手機上打字,一邊抽空朝他瞟了一眼,“那你應該對他家情況挺了解的吧,他家庭情況怎麽樣,有沒有什麽結仇的人?”
雖然趙旭的態度隨意語氣隨和,可周之庭卻心中莫名一緊。
“結仇應該沒有……丁辰他爸媽很早就分開了,是丁阿姨一手把他帶大的,丁辰從小就是我們這群小屁孩裡最優秀的那個,也就是我爸媽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人長的帥,性格又好,真是讓人嫉妒都嫉妒不起來的一個人,不過……警察叔叔,丁辰他是出了什麽事嗎?”周之庭猶豫片刻,有些遲疑地緩緩問道。
趙旭可疑地沉默起來,他驟然轉變的態度無疑讓周之庭如坐針氈。
趙旭現在正在思考,他究竟該不該將那殘酷的事實告訴眼前的孩子。
他是丁辰的好友,理應知道實情,可他同時又是一個還未成年的高中生,即將面對競爭激烈的高考,這件事無疑會影響他的心態。
趙旭在心裡衡量許久,最終還是選擇將實情告知。
“他和他的母親在上周去世了。”
周之庭瞬間感覺一陣頭暈目眩,激烈的耳鳴聲不斷在他耳邊回響,夢境裡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將他包圍,刺骨的冰冷從四肢百骸流遍全身。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一晃,有些脫力似的扶在了微機室的黑板上,厚厚的灰塵被他指尖一擦,留下一個清晰的手掌印。
上周丁辰和丁阿姨死了?怎麽可能?!
他周四生日那天明明丁辰還來給他送了禮物!他們還一起吃了生日蛋糕,一起在家裡打遊戲!
他怎麽可能會突然死了!
周之庭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趙旭,他一定是個騙子,他騙了所有人。
“節哀順變。”
趙旭伸手扶穩了險些沒站穩的周之庭,眼中滿是愧疚與無奈,作為刑警,他們最害怕的就是面對受害人的親屬。
“怎麽可能,丁辰怎麽可能死了,我上周四過生日他還來了我家!”周之庭一字一頓,幾乎咬碎了一口牙,一雙眼睛瞪的通紅,他猛地一拳砸在了滿布灰塵的桌面上,大吼起來:“我們玩了一天,他看著沒有一點不對勁啊!怎麽可能突然就……”
可趙旭卻愣在了當場,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你說什麽,上周四他去你家給你過生日……”
即便是周之庭一片混亂的大腦也隱約從趙旭嚴肅下來的面容中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紅著眼緊盯著趙旭的身影,質問道:“你在騙我,對不對?”
雖然已經入了夏,可長久沒有人氣的偏僻教室裡依然透著股沁入骨子裡的冷,然而趙旭的額上卻滲出一片微汗。
“……丁辰的確是去世了,我很抱歉告訴你這件事情,我還有急事要辦,你留個聯系方式吧,等你情緒穩定穩定我們下次再說好嗎?”
“等等,你還沒有說明白!你至少、至少告訴我他是怎麽死的啊!”
周之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衝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通紅的眼眶裡一顆眼淚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松手!你瘋了?!快給警察同志道歉!”
這時聽到了裡面動靜的王複梅大驚失色,顧不得險些崴了腳,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周之庭怎麽可能松手?他像個傻子一樣被拎了出來,莫名其妙的告訴他他的好朋友死了,死在剛給他過完生日的那周,告知我他這麽殘酷的事情,卻又不說清楚,轉頭就要走?
王複梅狠狠拽了一把他的袖子,眸色翻騰,她嬌小的身軀擋住了周之庭攥著趙旭領口的手,壓低聲音警告他。
“你現在可算是襲警,你傻不傻!校長還在外面,你如果不想被退學你就松手!”
一股冷意從他的骨頭深處蔓延,他指尖冰冷,顫抖了許久之後才緩緩松開。
趙旭歎了口氣,從衣兜裡隨便抽了張紙寫下一串號碼將之塞到了周之庭的手心裡。
“詳細情況我目前不能和你透露,我們警方是有規矩的,這是我的電話,或許會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希望能到時候你能幫忙,我們會盡快破案,讓丁辰母子安息的。”
“等一下!你把話說清楚!”
周之庭朝著他離去的方向怒吼,可趙旭還是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布滿灰塵的微機室。
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尖銳的耳鳴聲,身旁王複梅焦急的低呼漸行漸遠。
周之庭的腦海空空,他沒有再哭,只是呆滯地張著眼睛,像個沒了靈魂木偶一樣呆呆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