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時間過的很快,在周之庭意識到時,整個教室已經人去樓空,外面的天色昏暗,不知何時竟下起了瓢潑大雨,天空中唯一一點亮色飛快地被吞沒在高高的樓層後。
學校的鍾樓敲了七下,昭示著晚上七點的到來。
他沉默地垂下了頭,在桌上看見了一把畫著小黃鴨的雨傘,傘下壓著的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兩行字。
周哥,我先走了,叫了你半天你一直在發呆,外面下雨了我給你留了傘,記得打傘!
是劉童留下的紙條,這個像螞蟻搬家一樣的字很有辨識度。
周之庭試圖扯起嘴角,但還是失敗了,他好像在聽到那個消息的瞬間就失去了笑的能力。
他隨便塞了兩本書到書包裡,關燈鎖門,拿著那把與他周身氣質全然不符的可愛雨傘走出了教室。
滴答、滴答。
雨幕接連不斷地砸在這一小方鮮亮的黃色天地上,匯聚成一連串珠串似的雨滴從傘邊滑落,濺起的水漬很快就打濕了周之庭的一截褲腳。
這種冰冷潮濕的空氣他不知怎得感覺有些熟悉。
周之庭的家距離學校大概步行十五分鍾,不算遠的一個距離,平時但由於處在老城區,道路並不算寬,常常會因此堵車很久。
可今天有點奇怪,不過剛過了7點的樣子,路上竟然空空如也,沒有行人,也沒有來往的車輛,空得有些嚇人。
周之庭把拉鏈再次拉高,阻擋住侵襲而來的冷風,明明已經到了夏天,怎麽會這麽冷?
薄薄的校服在陰冷潮濕的空氣裡恍若無物,根本起不到一點保暖的作用,他隻感覺自己的體溫在被濕冷的風一點點帶走。
忽然,周之庭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頭看向了身後,剛亮起不久的路燈下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影子默默貼在他身後。
也許是錯覺吧,他怎麽總感覺身後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滴答、滴答。
雨聲越來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雨傘上,發出擂鼓一般的轟鳴,這衝擊力甚至讓他的手心都開始發麻。
吧嗒。
周之庭猛然回頭。
“誰?!”
身後依舊是一片空空蕩蕩的大街,沒有一個人影。
剛剛分明是有一個腳步聲跟在他身後,那腳步聲濕漉漉的,像是鞋裡被灌滿了水——又或者是有人光著腳走在街上遍布的水坑裡。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凝固在一汪水中。
借著路燈的光芒,他看見一雙蒼白浮腫的腳仿佛身處在另一個鏡面的世界般站在水窪裡,那雙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笨重的抬起了腳掌。
周之庭的汗毛都立了起來,背後瞬間被冰冷的汗打濕,他來不及過多思考,猛地回頭拔腿就跑。
中學生和中老年人向來是最相信城市怪談的,他也不例外。
一瞬間,無數段凌亂破碎的髒話從他腦中閃過,這種事情怎麽會被他撞見!唯物主義的世界怎麽會有鬼!
小黃鴨雨傘撐開的傘面成了周之庭奔跑時最大的阻力,他暗罵一聲,飛快地收了傘,隻用傘面罩住書包頂端以防書本濕透,竭力朝著家的方向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他的肺都開始抽痛起來,屬於他家的那棟陳舊居民樓的輪廓終於逐漸清晰。
周之庭心中松了一口氣,看著樓上熟悉的窗戶裡透出的溫暖燈光,竟有些熱淚盈眶,他長長吐了一口氣,朝著自己家跑去。
下一刻,一雙慘白浮腫的手忽而從他身前一灘水窪中伸了出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腿。
“啊!”
周之庭隻來得及大叫一聲,便被拽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中。
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那個噩夢的記憶再次浮上心頭,可這卻比噩夢更加真實,那渾濁汙穢的水流流過眼球時的冰冷刺痛,那擠壓著肺部空氣的強烈水壓都真實到令他無法克制自己心中的恐懼。
為什麽他會被拽到水裡?
周之庭心中湧上一股難以抑製的絕望,他剛剛明明離回家只差一步!
他來不及思索,他肺部的空氣在被不斷抽離,窒息感讓他眼前逐漸發黑。
周之庭用盡全力想朝著水面上遊去,可連續不斷奔跑了許久的腿腳早就已經力竭,肌肉已經達到極限,讓他幾乎每動一下就會感到鑽心刻骨的酸痛感。
可是他不敢停下,只能賣力地遊動著,在這無邊無際的水域中做著徒勞的努力。
忽然,一雙冷冰冰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猛地將他往水底拖去。
周之庭絕望地低吼著,已經瀕臨罷工的肺最後使他吐出了一連串小氣泡,他低頭望向那暗無天日的水底。
那雙手青白浮腫,已經腫脹到近乎透明,可以清晰的看到皮膚下方可怖的深紫色血管,而幾道古怪的傷痕順著手臂蔓延,傷口的邊緣都泡的發白。
昏暗的黑色逐漸將周之庭眼前景物包裹,他強硬地撐開已經被汙濁的液體浸的刺痛的眼睛,順著那雙手看了下去,只看到了一張被水泡得五官都開始發脹模糊的臉。
下一秒,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滴、滴、滴。
周之庭在規律的機械聲中逐漸恢復了意識,他瞳孔一縮,幾乎像被碾壓到車輪下的尖叫雞一樣發出了一聲堪稱刺耳的尖叫聲。
他瘋狂地掙扎著擺動手腳,只聽一陣雜亂的聲響,無數東西被他打落在地。
“之庭?”
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開了房門,噙著熱淚看向他,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已經不在那漆黑無邊的水底,而是在一片雪白的病房中。
“媽?”周之庭張了張嘴,眼眶有些發燙。
韓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淚卻仿佛斷了線的珠子般不斷滾落,她疾行兩步到了病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周之庭臉上。
周之庭被打的側過臉去,牙齒刮破了口腔裡的嫩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溢滿了口腔,麻木的感覺順著臉頰傳開。
“韓女士你冷靜一點!別衝動!”
兩個護士忙從後面衝了過來,一把架住了一邊落淚一邊毫不手軟的韓婉,把她往病房門口帶。
年紀稍長的護士不由低聲勸道:“他現在才剛醒,有什麽話你們父母和他好好談,做什麽忽然動手?要是真打出個好歹怎麽辦?還不是你們自己心疼?”
韓婉低頭抹了把臉,長長地歎了口氣,似乎情緒終於穩定了些。
可周之庭卻完全在狀況之外,為什麽他會被那個東西拽進水底,又為什麽他一向性格開朗的媽媽會動手打他?
“媽?我……”
“我知道丁辰走了你難過,可是你別忘了你還有爸媽,還有妹妹,你到底發什麽瘋居然去尋死?”
“……什麽?”周之庭感覺自己的脖子像失去了潤滑的齒輪,遲鈍地轉過頭,迷茫地看向韓婉。
周陽也走進了病房裡,他勸著護士們離開了病房,將門緊緊合上,他看向周之庭的眼神帶著悲痛與無奈。
“你知道你差點就沒救回來嗎?”
周之庭的喉嚨滾動了兩下,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把話說出口。
韓婉深吸了口氣,再次擦拭掉臉上的淚痕,忍無可忍般怒瞪向他。
“你知不知道警察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欣欣直接嚇昏過去了?你真是有本事啊,竟然能自己淹死自己?!要不是我親眼看見我以為我做夢了!”
“自己……淹死自己?怎麽可能,我明明……”
周之庭呆滯的看著二人,昨晚的經歷仿佛一張大網般網住了他,將他拖入無底的深淵,他控制不住的渾身發冷,心中滿是驚恐。
他呆坐了很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是怎麽淹死自己的?”
周陽掏出一根煙,抬眼又看見了牆上貼的禁止吸煙標志,默默將煙收了回去,眼中一片陰翳。
“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麽?看監控你是自己把腦袋埋在了路邊一個水坑裡,路人怎麽攔都攔不住你,直到你窒息昏迷才把你的腦袋從水坑裡拉出來。”
“不不不不、怎麽可能!我沒有自殺!是有人把我拉進了一片水池裡!”
周之庭大吼一聲,耳邊強烈的耳鳴聲裡似乎隱約夾雜著低低的說話聲,像是有人趴在他耳邊低語,他手臂上拽掉吊針的破口處緩緩流淌著血跡,可是他卻感受不到這血液的溫度,那股沒有來由的寒冷幾乎穿透他的骨髓,將他凍結成冰。
韓婉和周陽都嚇了一跳,看著他的眼神悲傷又不可置信。
她沒想到丁辰的死對兒子的打擊這麽大,她回想起監控畫面裡那恐怖的場景,忍不住抱緊了胳膊,似乎有絲絲縷縷的寒氣將她包裹。
周陽搖搖頭,長長的歎了口氣,眼下一片烏青,整個人看起來仿佛老了十歲,“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如果就這麽離開了,我們會有多難過。”
他攬著韓婉走出了病房,隻留下了空蕩蕩的房間和周之庭自己。
“怎麽可能……”
周之庭呆呆的坐在床上,臉色蒼白,他明明記得昨天的街上空無一人,是那雙慘白的手拉住了他的腿,把他拉進了那片找不到盡頭的水中,差點把他淹死的,為什麽在他們口中這件事就變了模樣?
他自己把頭埋在路邊的水池裡淹死自己?這怎麽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