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庭和司機都不是話少的類型，一路聊著聊著，司機就明白了他想走哪條路，一轉頭就拐了過去。

　　遠遠的，金雀塔已經在夕陽下露出一角身影，極白的塔身反射著夕陽的光，似乎要像冰淇淋似的融化在裡面，美人半遮面似的被霞光籠罩著，乍一看倒確實有幾分佛性。

　　司機隔著後視鏡瞧見他看呆了的神情，不由笑了起來，一口牙晃的人眼暈——他的門牙和右邊犬齒竟然是金屬製的假牙。

　　“你知道金雀塔的故事不?”

　　周之庭恍然回過頭來，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

　　司機一下來了勁，坐直了身子開始講故事。

　　“據說七八百年前，有個皇帝奢靡無度，你也知道，以前那些皇室總覺得近親結婚生下來的孩子血統最純，本來這個王朝到這他爹就該沒了，這個皇帝的爹不信邪，為了延續王朝，跟自己的親姐姐生了個孩子，那孩子就是這個皇帝。

　　皇帝是近親生的，一生下來就奇醜無比，只有一隻眼睛還渾身是病，他爹一看見他就嚇瘋了，他娘把他爹一刀砍死，自己也跳了樓，說來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剛生下來就能記事，從那以後這皇帝就變得異常暴躁，他最愛的就是到處搜集美人，再把她們的眼睛挖出來按在自己臉上，讓那些美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慘死。

　　直到有一天，皇帝遇見了一個女人，這女人長相很普通，但是氣質絕佳，穿一身白衣更是俏麗，皇帝一眼就相中了她，而且一直都沒有取了她的眼睛，反而把她呵護的像個寶似的，直接冊封為皇后，一直到這女人懷孕，他忽然性情大變，讓手下人建了一座雪白的塔把皇后關了進去。”

　　聽到這裡，司機的話忽然停住了，周之庭忍不住追問道:“為什麽?他不是挺喜歡皇后的嗎?”

　　司機搖搖頭，神情也很唏噓，“因為皇后是他的親姐姐，是他娘和她的原配相公生下的女兒。”

　　紅色的陳舊出租車孤身行駛在高速路上，風聲呼嘯，在車窗外一片燦爛的像揉碎了一把金子似的夕陽裡，潔白的金雀塔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

　　周之庭張了張嘴，一時間失去了說話的心情，他眯起眼睛，看著那座精致奢華的塔，像看見了一座豪華的囚籠。

　　“哎呀，怪我，突然講的什麽破故事，”司機見氣氛冷了下來，忙打了個哈哈，“我看這都是編出來騙人的，也沒見哪本史書裡寫了這兩人呀。”

　　“對啊，這種故事誰能知道是真的假的。”

　　周之庭笑了笑，正要收回視線，目光卻凝固在了不遠處的一處路上。

　　那裡散落著幾點零星沒有打掃乾淨的碎片，似乎有一團深色掛在斷了一半的欄杆上。

　　他忙舉起手機飛快地拍了一張照，一點點對比景色，高架橋、車輛殘骸、金雀塔，全都對上了！

　　司機絲毫沒有察覺，笑呵呵地說著:“是該拍一張，這會兒的金雀塔最好看了。”

　　周之庭沉默片刻，臉上忽然掛起了笑容，“師傅，這條路除了去寧安還能去哪?”

　　“這條路啊，我給想想，”司機沉思起來，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片刻後他忽然說道:“除了去寧安，還有條小路去北郊，這邊還沒開發呢，都是些廢棄工廠，前幾年上面查汙染，這幾個廠全倒閉了，可荒了，跟南郊的舟山新城那塊可不一樣。”

　　“是嗎?”周之庭啃了啃指甲，忽然揚起個開朗的笑容，

“師傅，你送我去一趟吧，然後再送我回來，價錢好商量。”　　司機訝異:“你去那做什麽，那地方可荒可嚇人了。”

　　周之庭此刻就像是個最普通的高中生，他笑的開朗，一口白牙幾乎在發光，“就要荒的才好，高中壓力太大了，我和我哥們都想找個地方冒險，拍那種探險vlog，你懂吧。”

　　“那也太危險了，我可不敢擔責任！”司機忙推拒起來，要不是高速路沒法拐他甚至都想掉頭。

　　周之庭再三賭咒發誓，這才讓司機松了口。

　　“行吧，我送你過去，你給我雙倍的錢。”

　　“行！”

　　司機與他隔著後視鏡對視了一眼，笑得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你確定你要去北郊對吧。”

　　周之庭心口突突跳了一下，但還是斬釘截鐵地應道:“我確定。”

　　“好，你可千萬要，注意安全才行。”

　　太陽落下的速度其實很快，從漫天雲霞到繁星萬裡也不過是短短半小時的事情，西面還隱約有天光留存，東面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今晚似乎是朔日，天空中沒有月亮，夜色也昏暗的過分，或許是沒有了城市裡的光汙染，星星反而亮堂的過分，一顆顆好像要墜落下來似的明亮碩大。

　　周之庭看了眼還有一半電量的手機上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心頭湧現出一股煩躁，他掛斷了又一個韓婉打來的電話，默默將手機摁滅。

　　明明才七點半， 怎麽就昏暗成這樣?九月的天應該不會黑的這麽早才對。

　　他心裡愈發焦躁難安，那是一種隱約的恐懼和似乎即將面臨真相的興奮疊加起來的複雜感受。

　　“師傅，還有多久到?”

　　司機笑了笑，嘴裡的假牙在後視鏡裡反著光，“快了，快了，你看那邊已經能看到工廠的影子了！”

　　周之庭心裡的急躁越來越盛，他探著頭看了半天，隻隱約看見幾個高高的影子隱在夜色裡，根本看不清是不是工廠。

　　他心裡不可避免地，被害妄想症似的冒出一點恐懼，會不會這個司機本身就是罪犯?

　　可是這車是他自己攔下來的，也是他自己執意要去北郊的，如果他是罪犯的話，應該早就能殺人拋屍了吧，何況他一個普通高中生，還是個男的，好像也沒有什麽被劫的必要。

　　他正想著，出租車忽地一下停在了老大一片廢棄廠房前。

　　在漆黑夜色中，那參差不齊、已經裸露出不少鋼筋骨架的廠房看起來像是一張被打斷了牙齒的大嘴，即將要把他吞吃入腹。

　　“到了，小夥子，我就在這等你，工廠裡太滲人了，我可不敢進去，你可得記得給我付錢啊。”司機神情明顯有些恐懼和忐忑，正借著遠光燈的照射觀察著四周。

　　周之庭松了一口氣，強撐起一絲笑意朝他點點頭，“我一會出來還得你送我回去呢，錢肯定差不了你的。”

　　他背好書包，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功能，一點一點走進廠房裡，濃鬱的黑暗圍繞在他四周，像是要將他一點點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