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若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她皺眉想了想，感覺這種嗓音似曾相識，有點……

　　有點像她以前初中男同學變聲期時候的公鴨嗓，但也沒有那麽鴨。

　　“放心，我不是來搶你們地盤的，你們整個廟裡的東西加起來，恐怕都沒有我這身行頭貴。”

　　郭若淳平靜地解釋了一句，接著放緩了腳步，朝後面跟著的仆從們問:

　　“有帶火折子和火把嗎?”

　　仆從們無論男女，盡皆茫然搖頭。

　　火折子倒是隨身揣著……但大白天的，出門誰帶火把啊?

　　郭若淳歎了口氣:

　　“算了，火折子給我。”

　　柳葉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木質圓柱狀物，拔開蓋子之後小心吹了吹，待到上面顯露出暗紅色火光，才遞給自家福晉。

　　火折子幾乎沒有照明功能，郭若淳摸著黑往聲源處走，地上有許多稻草，憑腳感判斷，這種厚度大概可以當床使用了。

　　她在附近一塊空地停下，對身後亦步亦趨的柳葉等人說:

　　“弄點柴禾來，我生個火堆，幫我把旁邊稻草清理一下吧，萬一等會兒走水就麻煩了。”

　　如今，郭若淳已經融合了大部分原身的記憶，可以盡量模仿出一個滿族姑奶奶的行為和語言了。

　　仆役們雖然疑惑，但主子發話他們也只能照辦。

　　忙活半天，等到終於升起火堆，照亮整個城隍廟內部時，郭若淳抬頭一看，便見一個十來歲的瘦弱少年正窩在牆角的稻草上，懷裡還抱著一個昏迷的小女孩。

　　現在寒冬臘月，外面大雪紛飛，他們倆身上的衣服卻破破爛爛，四處打著補丁，也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破襖子。

　　她看著少年青紫交加猶如豬頭的臉，遲疑了一下，問:

　　“你，昨日是不是在廣聚軒門口找他們要吃的?”

　　少年原本緊緊護住懷中那個只有六七歲的小女孩，眼中滿是警惕之色，但聽到郭若淳這麽一問，眉頭頓時一松。

　　他將女孩小心翼翼地擱在稻草堆上，爬起身，往火堆方向靠近了些。

　　“您是不是……是不是昨日給我們剩飯剩菜的那位貴人?”

　　即便是個小叫花子，那也是四九城裡的叫花子，該有的眼力見不會缺。

　　昨天中午，少年和兩個同伴在廣聚軒門口正被打得抱頭蜷縮時，有人從二樓送了份剩飯剩菜下來，還有糕點。這些要是省著點吃，份量起碼夠妹妹吃兩天的了。

　　而那個送菜的替主子傳話，說這回是家裡福晉心善，讓他們這幫乞兒小心著點，免得以後再被人給打死。

　　乞兒挨打這種事太常見了，廣聚軒門口沒幾個看熱鬧的，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對方也沒張揚。

　　那麽，面前這位笑吟吟盯著自己的貴人，又是女子，身份就很明顯了。

　　見郭若淳並不答話，少年當即跪下，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多謝貴人救命！我小妹如今病重，我們請不起大夫更買不起藥，只能試著讓她吃點東西撐下去……”

　　“您今兒找來，小的也不多問，只求您能讓小的再等等，等其他兄弟們回來一兩個，小的交代好妹妹的事兒就立馬跟您走！”

　　豬頭少年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好像馬上就要被拉去砍頭交代後事的模樣，逗得郭若淳忍不住笑出聲。

　　什麽亂七八糟的！

　　“哈哈哈哈，你怎麽這麽逗，

我又不準備殺你，你緊張什麽！”　　“外頭這麽冷，你妹妹又生病了，還不趕緊帶她過來烤火暖暖身子，磕頭能比火堆有用?”

　　她樂呵呵地招手，示意對方過來:

　　“你來這邊，慢慢說，別凍著孩子。”

　　少年猶豫了好半天。

　　面前畢竟是昨天救了自己的恩人，甚至還相當於也救了妹妹一命，太輕慢了顯得沒有感恩之心。

　　可是，妹妹確實也需要更暖和一點……

　　踟躇再三，他咬了咬牙，抱著女孩靠近了火堆。

　　郭若淳沒半點架子，拍拍地上的灰就席地而坐，絲毫不在乎那身昂貴的衣裳。

　　她很和氣地解釋:

　　“我們府上原先準備去牙行買些人，我就突然想起來昨天你們幾個跑到廣聚軒討飯的小家夥了。”

　　“雖然這事情，你們和廣聚軒兩邊都做得不大厚道，但念及你們畢竟是為了妹妹，便專程來問問，你願不願意去我府上做事情?”

　　少年雖然鼻青臉腫，不過就他那眼神，一看也不像個蠢笨的，機靈得很。

　　縱使是他這種乞兒裡的聰明人，此時也難免驚愕得呆住了。

　　這位貴人跑這麽遠……竟然是特意來問自己，願不願意去他們府上的?！

　　誰會不願意啊！

　　等等。

　　少年面上的驚愕、困惑、喜悅等等情緒不斷變幻，最終停留在僵硬和愧疚。

　　“貴人，我……小的知道自己很不知好歹，但如今卻真的沒法跟您走。要不您再等一兩刻的功夫，我昨日那兩個同伴馬上就回來了，他們肯定願意跟您回府的！”

　　他低著頭，根本不敢再看那位漂亮貴人的眼睛。

　　這事拿給誰聽了都會罵他， 他自己心裡當然也清楚。

　　城隍廟裡的空氣沉默了一會兒。

　　郭若淳身後，兩個丫鬟和幾個仆役都已經有點摩拳擦掌，準備替自家福晉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叫花子，但礙於主子沒說話，他們暫時也沒敢動。

　　半晌，郭若淳突然笑了起來。

　　“你就是想留在這兒照顧你妹妹，怕你走了就沒人管她了，沒錯吧?”

　　見少年默默點頭，她轉頭衝最壯實的柳葉招招手:

　　“來，把這小姑娘帶回府上，叫大夫給她看看再開些藥，咱們貝勒府不差這一兩個子兒的，一個小姑娘也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兒。”

　　柳葉原先是在宮裡浣衣局的宮女，天天洗全紫禁城的髒衣裳，不僅臂力強身子壯實，也不怕髒。

　　她沒有猶豫，立即走過去，姿態強硬地將那個仍在發燒昏迷的小女孩橫抱起來，絲毫不管那豬頭少年願不願意。

　　郭若淳拍了拍手，笑意愈發濃厚:

　　“好了，你最大的顧慮我替你解決了，現在，告訴我你有沒有名字。”

　　少年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得瞠目結舌，又扯到傷口呲牙咧嘴了。

　　他支吾半晌，點點頭:

　　“有名字……我叫李衛。”

　　郭若淳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李衛?乞丐?現在十來歲?

　　嘶，這個人設，她怎麽總感覺在哪裡聽說過啊……

　　好像是那本叫做……《雍正王朝》的書。

　　郭若淳再沒了剛才老神在在高深莫測的裝比心情，一蹦三尺高:

　　“你叫李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