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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逐浪記今朝,春燕啄春泥》一十:群賭 勞教
  待到春耕結束,田裡的泥腿子們,又一個個洗了腳,放下褲管,進入農閑。每年的春季農機產品訂貨會也在某一城市召開。不知從哪一年起,這裡的農民就開始趕全國會議,春秋兩季的農機產品,汽配產品訂貨會上都可以看到這些穿布鞋穿綠色解放鞋的農民。今年春季農機產品訂貨會,趕去的農民比往年多,光解放木匠一人就帶去了四五個人,解放聲稱:“只要誰有本事把合同訂來,他一定發貨,所有差旅費報銷,業務費照拿。”

  這樣一來,春燕便忙得不可開交,除了正常的工作,她還得為這些跑外的人準備資料,發放產品說明書,價格表,為每個人登記造冊,預支差旅費,接待並問答他們提出的問題。以前這些活都是解放自己做,會忙得他焦頭爛額,而現在,春燕全部攬下了這些活。

  現在的麗芳是每天抱著孩子到廠裡來轉個圈,付工資給人家,本來就是來乾活的,雖然麗芳心底裡對春燕非常滿意,但她總覺得,一個姑娘不必去車間乾髒活、累活,又拿工人一樣的工資已是夠福氣的了。何況春燕家還欠著他們一份天大的人情。

  春燕的哥哥這次也當然由解放帶著去開會,春燕媽拖著病後虛弱的身體,為建中出外做準備,她包粽子,捂茶葉蛋,還燒了滿滿的一大杯的霉乾菜捂肉。自己帶足乾糧一來可以省錢,更重要的是可以省糧票,小地方出門的人多了,全國糧票就成了緊俏貨,挽親托眷換全國糧票也是件煩惱的事情。春燕則在解放家裡,幫麗芳將買來用作送禮的上好茶葉,分裝成小包,用鋼鋸條在蠟燭上燒紅,把茶葉袋口封牢,霉乾菜、筍乾也分裝封口,裝進解放的兩隻大包中。等到出發的日子一到,“呼啦啦”一批批人便在兩三天時間裡出發。他們一個個黝黑的臉,穿著一再漿洗乾淨的衣服,背著乾糧,滿懷著希望,踏上列車。

  以前,解放出差,工廠得放假,如今因為有春燕,工廠只是按平常放了一天的假,生產照常有條理地進行。解放不在家,麗芳就讓春燕住在她家,一來幫她帶孩子,二來也作個伴,家裡的事也搭把手。

  跑外的人陸續回家,春燕的大哥是第一批到達的人,他下了車就直奔廠來。

  進門就把一疊合同交給春燕:“解放阿哥說他還有事得在外面呆幾天,叫我先把這些合同帶來,叫阿姐看著辦。”

  “春燕你看看,有沒有急著要發貨的,先安排做起來。”抱著孩子的麗芳對春燕吩咐。說著又轉身問建中說:“他是不是又在外面賭?指使你早點回來?”

  建中支支吾吾的,訕笑著答非所問的說要先回家,逃似的出去了。

  麗芳繼續和春燕發牢騷:“這幾年跑外的人多起來,有幾個錢,就不安穩了,平時幾個大賭棍趁著開會,老婆又管不著,不賭光幾個人的錢是不會回來的。”

  “那阿哥什麽時候回來,鐵路上個月發的貨還沒走,本來等阿哥回來去催的。”

  “這鐵路每次發貨都得去打點,那裡吃得消,隨它去,反正你阿哥總得回來,遲一個月也是遲,遲二個月也是遲。讓他去想辦法。”

  每次解放跑外回來辦公室就會鬧哄哄的領禮物。這次春燕把一頂頂小巧的可折疊太陽帽分發給每個職工,多可愛的太陽帽,春燕眼睜睜的看著其他工人欣喜的領走禮物,沒有她的。

  第二天下午,解放睡眼惺忪地打開辦公室的門,對春燕說:“春燕你過來。

”  春燕“啪”放下手中的活,她心裡想著太陽帽。

  解放從昨天的包中取出一把自動陽傘:“你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春燕在解放的指點下,按下按鈕“啪”打開尼龍花布陽傘,欣喜地舉過頭頂:“阿哥,這麽貴重的東西我……”

  “你阿姐也一把,跟阿哥還這麽客氣,這些天全靠你,阿哥應該謝謝你的。收起來。”解放用命令的口氣。又繼續說:“你把合同整理整理,把我們不會做的產品列出來,給我個數,我去聯系其它的廠家。這些天我不在,有沒有其它的事?”

  “鐵路上個月發的貨還沒走,銀行托收也給退回來了。”

  “這個鐵老大……。”解放咕噥著,忽然象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拍一下腦袋,後悔地歎息一聲:“啊!”

  春燕疑惑地瞪一眼在那裡懊惱的解放。

  “忘了給鐵路貨運室主任和管計劃的帶點東西,去求他們辦事帶點東西好說話。”

  春燕略一遲疑,揚起手中的傘:“把這個送給他們吧。總是發貨要緊。”

  解放大概在心裡權衡了一下:“那阿哥就收回去了,下次給你和你阿姐補上。”

  春燕一千個一萬個舍不得,但還是小心的收起了傘。

  解放回來後就按照春燕列出的產品,去別的村辦集體廠聯系,購買或者調換產品。但通常早晨解放還是早早地到廠點個卯,轉個圈。這天早晨一直到九點,還不見解放的影子,春燕正納悶著,辦公室電話響了起來,春燕拿了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拿起電話機,她正緊張地放下電話,麗芳抱著兒子氣衝衝地進來,一腳把半開著的門踢開。

  “阿姐,剛才來了個電話,……說阿哥被抓起來了,今天去造東湖大橋了,要你送換洗衣服去,還有力峰阿哥也是。”春燕聲音裡都是顫抖。

  剛才還一臉怒容的麗芳忽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怪不得昨天一夜不回家,原來是被抓起來了,總算盼到這天了,這班東西是給讓他們吃點苦頭,哈……哈……哈……還有力峰……”麗芳從心裡發出的笑,剛才驚惶失措的春燕也跟著傻笑。

  “春燕,明天星期六,我們放一天,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們的狼狽樣。”說著又情不自禁地笑起來,抱著孩子樂不可支地離去。

  第二天一大早,春燕就趕去麗芳家,水牛悠悠地走在渠道埂邊啃著帶露珠的青草,路邊的電線上麻雀整整齊齊地排著隊,一忽兒又三三兩兩地飛走,自從進廠上班,春燕還從未出門過,家、廠、老板家,這三點一線的生活多少讓她感到枯燥,她巴不得麗芳喚她一起出去走走,所以一早就敲響麗芳的門。

  村口,力峰老婆焦急地等在那裡,見了麗芳,就迎上來:“哎呀,現在才來,“三卡”都等好長時間了。”

  載客的三輪卡車坐滿人,便“突突突”地啟動了,春燕抱著小孩,麗芳邊吃早點邊和一車的人高聲交談。

  “你們還不曉得?解放賭博抓起來了,都押到東湖造橋,在勞動改造呢。”麗芳愉快地大聲說,唯恐人家不知道。

  “真有你的,還高興得起來。”

  “我們自己管不住,政府管多少好!”麗芳得意地說。

  “麗芳你是不管,我家那個我是不敢管,我買件衣服要說我亂花錢,回娘家他都要查看我是不是給娘家好處了,他賭博我說幾句,他就摔碗砸盆的發脾氣給我看。”力峰老婆一臉無可奈何。

  “唉……有句話:草鞋拿來補,銅錢拿來賭。”麗芳感歎道:“說句實話,男人賭博總是為了贏錢,那個人是為了輸才去賭的,再說,賭總比去嫖好,嫖可是沒輸贏的,全是輸。”麗芳的一番高論令一‘三卡’的人驚詫不異。

  一路上,車上的人全都圍著麗芳的話題轉,麗芳飄飄然聽著一車人的恭維。“三卡”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她們終於到達目的地。下了車,在開車人的指點下轉過彎就看到正在建造的東湖大橋。

  大橋上一派忙碌的場面,挑擔的,扛石頭的,拖拉機冒著濃煙使勁地往坡上爬。幾個扛石頭的一見她們過去,立刻放下肩上的扛子,向她們圍過來:“你們總算來了,煙有沒有帶來,煙?”

  “還想抽煙,叫你們在這裡不但戒賭還戒煙,要你們難過難過,賭的時候好好想想。”

  “那件事也戒了,你難過不難過?”一人嬉笑著對麗芳說。

  “得”一個‘栗殼’敲在了那人的腦門上:“我們老夫老妻了還象你那麽饞。”麗芳說著把帶來的煙甩給他們。

  春燕抱著孩子靜靜地站在坐在石頭上的解放旁邊,解放退下一隻肩膀上的衣服,敲敲肩膀:“春燕你看阿哥罪過不罪過。”

  春燕不好意思地瞟一眼解放的肩,肩上紅紅的一直連到脖子上。

  解放聳聳肩:“痛煞了呀,阿哥多少年不乾這重活了,今天在吃苦頭。”隨著肩膀的聳動,臉上呲牙咧嘴現出痛苦的表情。

  春燕看看解放,又不滿地看看在那裡跟人嬉笑怒罵的麗芳,麗芳除了把那包衣服遞給解放,就再也沒有走攏過來。

  解放告訴春燕就勞動改造一個星期,廠裡焦炭接不上叫麗芳去找村辦廠老書記調劑,其它等他回來再說,要是沒法辦,就乾脆放幾天假算了。

  等管工地的過來催,這些人才慢慢地站起來,春燕看著解放拿起抬扛,看一眼解放的肩,眼裡充滿關切地喊:“阿哥……”

  解放舒心地笑出聲:“你道阿哥是什麽人啊?這點苦頭還會怕。”

  說著招呼力峰:“來,抬石頭了”

  剛把抬扛放肩上就聽見解放“啊喲”一聲:“力峰,放上去這一會真當難當呢。”

  麗芳斜著眼睛看他們,一臉的幸災樂禍。她斜眼的余光裡見抱著孩子的春燕,有些恍惚,似乎一團黃黃的面疙瘩突然發開,緊身的小喇叭褲,包出圓圓的屁股修長的腿,陽光下臉上細細的茸毛泛著光,白皙的鵝蛋臉上一雙眼角略微吊稍的大鳳眼,鼻梁挺直,抱著孩子不停搖擺的纖細的身子,猶如水中的蕰草般曼妙。麗芳心裡嘀咕,可惜嘴巴大了點,一鼻梁的雀斑。麗芳心裡這樣想著,再看一步一回頭的春燕,忽然覺得天天在她眼前給她乾活的春燕有些陌生,陌生得讓她有種說不清的感覺。該給春燕留意個合適的小夥子,要合適的,熱心腸麗芳開始在心裡默默的排查身邊的小夥子。

  每天早晨上班,春燕極自然地用眼光瞥向解放停放摩托車的地方,雖說一個星期時間,春燕卻覺得過去了很長時間。直到這天早晨院子裡停著那輛熟悉的摩托車,春燕不自覺地松口氣,跑進辦公室。

  解放抬頭見春燕站在門口,“嘿嘿”一笑:“進來呀。”一個男人難為情的那種笑,會打動人心的。

  解放孩子般的笑讓春燕一愣。

  見春燕直直的看著他,就把兩手一攤:“你看阿哥變沒變?”

  “瘦了,黑了。”春燕咧嘴笑笑:“回來就好。”春燕本意是想說解放回來了,她做事情就踏實了,但說出口這話就有了另一種關切味道。

  “咦, ”解放歎口氣:“你阿姐有你這麽善解人意就好了,昨天我一進門,你阿姐問一句的話都沒有,盡是挖苦嘲笑,恨不得我不回家才好。”

  春燕站在那裡不知道怎麽搭腔,她有些尷尬地看到解放還沒泡茶:“我給你拿熱水壺去。”

  春燕洗淨茶杯,泡好茶,遞給解放。

  “謝謝!”解放接過茶杯,眼睛笑盈盈的包含了深情似的看一眼春燕:“這些天,廠裡的事都是你辛苦安排。”

  “我只是聽阿姐的,照著做而已。”

  “嘿嘿,你阿姐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

  “春燕。”倉庫外有人喊她,春燕轉身跑出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心慌慌的跑。等她忙完早上的一陣活,空下來,她的眼前忽地閃出解放那包含深情的眼光,那眼光如陽光中的水波盈盈閃閃,那眼光又似扔進水裡的一塊石頭,激起她少女心底一圈圈漣漪,似乎是她心底冥冥之中渴望的一塊石頭。這麽想著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原來她慌的就是這種心神蕩漾。“不可能。”春燕從不著邊際的浮想中回過神來,堅決地否定了剛才可恥的暇想。但在她的心底已深深地烙上了這個眼神,在夜深人靜時,她會靜悄悄地在心中搜索這個眼神,長這麽大,春燕從來都沒有碰到過這樣的眼神。

  她一如既往地工作,解放在旁邊的時候,她有時會偷偷地打量解放,害怕自己的心事會被解放識破,幸虧解放什麽也沒有發覺,而且再也沒有用那種眼神看她,她如釋重負又悵然若失。她把這份想入非非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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