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前,孟彠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以後每砍伐一株樹,便要種下一株,樹籽已經給你備好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先生這句話的意思了。
上當了!
這是梅遇春如今唯一的想法。
梅遇春已經將南山的樹木悉數查看了一遍。
先前還未曾注意,幕阜山上除了雜草便只有一種木材。
楓樹。
楓木結構松散,抗折強度極低,用楓木作劍與白鶴對練,只怕自己做劍的時間遠比對練的時間更長。
而且做木劍的時間不計入五個時辰中。
梅遇春可以斷言,以白鶴那一張利喙的強度,楓木劍絕對撐不住十次碰撞。
不用猜,北山定然也全是楓樹。
他不禁望向西北,那裡是方相爺爺和大爹爹所在之處。
你們這是給我找了個什麽師傅啊?
梅遇春長長歎了一口氣,掰斷了一對不大的楓樹,在一塊石頭上慢慢地磨了起來。
為了不反覆磨劍,他打算先做上一批,起碼將今日所用的備足。
先生為何要讓自己做這種事,莫非真是為了加強自己的劍術?
自然不會是這種可能,用楓木劍來練劍,若要劍不斷,便要處處躲避,哪裡還有提高劍術的效果。
雖然這五個時辰不無懲戒自己的原因,但練劍並不只是今日一次便罷了。
每天一個時辰。
梅遇春有些無奈的看著漫山的楓樹,這些夠自己用多久?
他的懷裡有一大包楓樹籽。
將這些用完以後的楓樹籽,就需要自己采集了。
以自己每天所需要的量,梅遇春大致估計了一番,這個日子不會超過兩年。
自己練劍還要先種樹。
唉!
若非為了大爹爹的囑托,梅遇春甚至已經起了離去的打算。
花落骨不銷,梅氏三百年。
這是自己名字的由來。
梅遇春不敢走,亦不願走。
雖然孟先生並未解開自己的疑問,但他能感覺得到,所有的教導,皆是為了一個目的。
大爹爹的遺願。
但行其事也。
太陽逐漸墜入遠山,梅遇春抱著滿懷的木劍回到了山頂小院中。
他磨了一下午,才做出來手裡這二十七把短劍。
做得短些,起碼可以多撐些時間。
他的手已經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了。
柳枝下,孟彠還在打譜,白鶴已經不知從何處來到了院中。
“鶴兒,去吧,不要留手。”
梅遇春無奈的看著一心撲在棋盤上的孟先生,心頭一片寒涼。
白鶴清唳一聲,便跳了過來。
就連不通其心意的梅遇春都感覺到了它的興奮。
這畜生,怕不是要報仇吧?
梅遇春將懷中的木劍扔在地上,隻撿起一柄,對著白鶴。
一人一鶴,開始了戰鬥。
未到一炷香的功夫,手中楓木劍斷了。
接著是第二柄,第三柄……
直到石桌上的漏刻第五次流盡之時,梅遇春轟然倒地,身上連一絲一毫的力氣也沒有了。
比起這個,向來眼裡的外祖教導劍術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玩耍。
梅遇春無力的轉過頭望向那一堆斷劍,心頭滿是絕望。
二十七把木劍,加上手上這一把,還保持著完好的只有三把了。
這還是梅遇春盡量控制著不與白鶴硬拚的結果。
白鶴跳到梅遇春身邊,用尖喙蹭了蹭梅遇春的肩膀,渾身羽毛抖動著,精神極為抖擻。
梅遇春無力的伸手扒開它的嘴,望向天邊。
天已經快要亮了。
孟彠從石屋中走了出來,顯然已經睡了一覺了。
老夫子精神極好,自顧自的在樹下泡起茶來。
“日至兩竿之時繼續學棋,抓緊時間休息。”
此時距離兩竿最多一個時辰的時間,梅遇春無力的翻了個白眼,就這麽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實在是已經無力起身了,否則以他從小養成的愛潔的性子絕不會就這樣睡著。
狼狽如斯。
一個時辰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白鶴在池塘中汲了一大口水,然後慢悠悠的走到梅遇春的身旁,盡數噴出。
冰涼的水將梅遇春瞬間喚醒。
梅遇春睜開雙眼,打了個冷顫。
“去沐浴,然後接著對弈。”
此刻孟彠的聲音在梅遇春眼中如同魔音一般,他伸了伸比昨日粗了兩圈的手臂,拄著身邊的木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
石屋旁邊架起了一個棚子,這便是沐浴之所。
梅遇春低歎一聲,走了過去。
裡面已經放了一套新的白衣,與梅遇春身上的大小差不多。
梅遇春舀起大缸中的涼水,從頭上衝了下去。
天空微明之時的水尤其刺骨,何況是在幕阜山頂,這樣的溫度很快將梅遇春混亂的意識刺激得清醒了許多。
很快,梅遇春已經穿上衣服來到石桌前。
孟彠手中拿著一卷棋譜,正在全神貫注的閱讀。
梅遇春沒有出聲打攪,施了一個禮後坐在孟彠對面。
石桌上有幾枚梅遇春不認識的野果,應該是白鶴叼來的,因為其中一枚果子上還有一道痕跡。
“這是你的早飯,中午自己做,記得將我的也做好,廚屋之內諸事皆備。”
梅遇春有氣無力的點點頭,抓起野果扔進了嘴中。
在床上昏迷了兩天,起來後就喝了一碗白粥,然後便是高強度的對練,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果子普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
梅遇春精神一振,隨即望向面前的先生,這果子可不簡單。
只是兩顆下肚,他的疲憊已經去了七八分。
“這是鶴兒找來的。”
梅遇春望向院中的白鶴,不料白鶴看到梅遇春的動作,瞬間轉過頭朝院外走去,慢悠悠的消失在梅遇春的視線之中,隻留給梅遇春一個背影。
這白鶴還挺有脾氣!
“鶴兒不同於一般飛禽,已然通人性,你莫要得罪了他,否則我也管束不住。”
梅遇春想到昨了未來十年的三千多個時辰,眉頭一跳,點了點頭。
他現在確實不敢再惹這隻脾氣有些差的異獸了。
將手中的野果快速吞下肚中,梅遇春竟發現一身的疲憊竟已經恢復了。
“先生,開始吧。”
依舊是昨日一般的開局。
依舊是老叟戲頑童。
可這一次,梅遇春卻再也不敢棄局了,而是仔細的盤算思索著,每一次落子之前都要通盤籌算,想要找出一條生路。
結局當然失敗了。
梅遇春望著石桌上的一片黑子,小臉有些發青。
“做飯去吧。”
原來已經又是正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