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遇春看得出來。
孟彠是個特立獨行的人。
與其他的儒家君子不同,要知道儒家的學說乃是以禮義為先,百家士子中公認最為講規矩的,然而孟彠並非如此,他不羈禮數。
是以他並沒有繼續拜下去,而是依言站起身來。
“先生,雖不行拜師禮,那學生該如何稱呼?”
孟彠坐了下來,眼睛回到棋盤之上。
“隨你,先生亦可,若你不願,可直呼孟彠之名。”
梅遇春幾乎就要笑了出來。
這位孟先生當真是可愛得緊,他不讓自己行拜師之禮,但卻讓自己稱其為先生,豈非是掩耳盜鈴?
當今春秋,百家士子皆可稱為先生,唯儒家之人將先生二字認作是老師之意。
不過他倒是沒有拆穿,既然他不願自己拜師,也便由得他,心知即可。
“你的名字?”
“先生,弟子梅遇春。”
“嗯,你手中的棠溪劍從何而來?”
“公孫大娘所贈,用以護身。”
孟彠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
據他所知,無論是公孫錦還是公孫氏,手中並無這柄棠溪,二十多年前公孫錦上山也並未攜帶此劍。
若公孫錦有此劍,鶴兒阻不住她。
“聽鶴兒說,你的劍術不錯?”
“???”
梅遇春好奇的望向孟彠。
他當然知道孟彠口中的鶴兒是誰,不過那獨翅白鶴莫非還會說話不成?
“待得久了,自然知其意。再者,你若劍術太差,即便鶴兒斷翅,你也上不來。”
梅遇春心中有些無語。
您既然已經知道了,那還問什麽?
“先生,尚可。”
孟彠微微頷首。
“以後你每日便跟著鶴兒修習劍術一個時辰,隻可使用木劍,自己去山裡做一柄。”
梅遇春點點頭,白鶴若是能與自己切磋,那是再好不過了。
以其疾速,再加上那一隻長而鋒銳的尖喙,而且顯然是經過高人指點的身法,便是將其看作一位高明的劍客亦無不可。
“先生,弟子想問,白鶴為何會武?又因何斷翅?若弟子沒有猜錯,它乃是與公孫大娘交手後才受此重創。”
“公孫錦後的絕世劍客所斷。”
孟彠言簡意賅,卻隻回答了後面一半。
梅遇春很無奈,看來白鶴的來歷又是不願告訴自己的了。
原以為自己來了幕阜山後會解開疑惑,誰曾想卻多了更多的疑團。
但這位孟先生顯然不打算告訴自己,因此他很識時務的沒有再問下去。
“你以為,何謂棋道?”
孟彠正襟危坐,顯然還是儒家君子的做派。
梅遇春當然知道,這是先生開始教導,或者說是考校自己了。
“圍棋乃弈者執棋,取勢攻殺之間皆在弈者。故學生以為,棋道者,人道也。”
孟彠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來是否滿意。
“你可知圍棋乃何人所創,創之以何為據?”
“《世本》有載,上古五帝之時,堯造圍棋,以教子丹朱,丹朱善之。楚天子時國手秋拓之,君子始以其為戲。學生以為乃以九州大地為軸,縱橫之間,暗藏興亡。”
“然也!”
“圍棋初創之時,乃為教子之舉。至楚室時,成君子之戲。然今春秋亂戰,列國休止間便是黑白交替,我不會教棋,
你與我對弈便可。” 不會教棋?
梅遇春當然不會認同他這個說法。
大爹爹和方相爺爺讓自己千裡迢迢而來拜師求教,這位先生又怎麽會不會教棋。
可當他真與孟先生對弈之時。
他才知道,先生沒說謊,他當真不會教棋。
棋盤之上,梅遇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無它。
梅遇春所執白子已經是在被屠殺,沒有絲毫幸理。
哪怕是與方相對弈之時,雖不能勝,但也不至於被老叟戲頑童一般戲耍。
倒不是說孟先生的棋力高於方相。
而是他開局必是先前所見打譜時的格局,運子行子之間殺伐氣十足,且他的棋路梅遇春從未見過,但他卻不敢隨意落子,就怕落到孟彠的盤算之中,但卻無一次幸免。
而且孟彠要求梅遇春只能使用白子,這讓梅遇春更是腹誹。
梅遇春中盤時已經打算投子棄局,孟彠不許。
他告訴梅遇春,之後但凡與他對弈,每一局必要闔盤死盡才算結束。
梅遇春很無奈,幽怨的望著古井無波的先生。
他現在甚至懷疑,孟先生是不是常年獨居深山,與自己對弈就是為了凌虐自己解悶。
而且他是先生,與學生對弈居然要執黑先行。
到了後面,梅遇春已經是自暴自棄的下法,處處送子只求盡快結束這一局棋。
半晌後,終於結束了。
梅遇春看著棋面上的慘狀,有些天旋地轉。
梅遇春先前所用正是佔據中腹的解法,只是卻處處受製,子子空懸。
到了後來……不說也罷。
這是在教棋?
不是他願意送子,而是面對棋面上的局勢,實在是繼續不下去了。
試想絞盡腦汁一步步棋,就是為了在對手的下一輪的絞殺下敗得慢一些,任誰也是下不下去的。
梅遇春小心翼翼的看著先生,不知道他有沒有盛怒。
孟彠還是一副不喜不憂的神色。
“先生……”
“去與鶴兒練劍,五個時辰,對了,做木劍不算在其中。”
梅遇春的小臉幾乎就要綠了。
五個時辰?
現在已經是正午,做劍加上對練五個時辰下來,就是半夜了。
而且對練可不能行兩敗俱傷之法,又是用的木劍。
這樣的情況下與白鶴對練五個時辰?
梅遇春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將會何等淒慘,但孟彠已經定下來了,他哪裡敢反駁,他也大概能察覺到先前自暴自棄的下法讓先生很是不滿。
當然,他沒有表現出來。
“先生,那我的晚飯?”
孟彠已經將棋子收起,而後又開始了自行打譜。
所用的依然是那番開局。
“明日晚間吃吧,還有,伐木做劍不可用兵器。”
???
梅遇春喉嚨裡有點乾澀。
沒飯吃也就罷了,做劍不能用兵器,莫非用石頭去磨?
孟彠點了點頭,顯然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你若不願,自可離去,跟我學棋,需下滿三千盤為止。”
三千盤?
他當然不能離去,只是這樣的棋局要下上三千局,梅遇春覺得不如引刀一快來的直接。
“十年時間,一日一局,你若拖遝,明日之局便不成了。”
梅遇春站了起來,往山下跑去。
去幹什麽?
做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