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大娘望著梅遇春,眼光灼灼。
她很難想象,她住在此地幾十年時間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幕阜山,梅遇春竟然成功登頂,並且全身而退。
她的心中很清楚,梅遇春所言是大大的打了折扣,山上必然有著一些自己等人不知道的事情。
公孫錦並不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
自從半年前讓那孩子獨自登山起,她就已經沒有了追問事由的立場。況且她也確實隻想就在此處與丈夫過自己的日子,余事碌碌,她已經不願再管。
她的腦海中閃過師兄托付自己時曾意氣風發的臉,想必此時,也已經鬢發星星了吧。
過了良久,才低低歎息。
梅遇春自然能注意到公孫大娘心中的複雜。
他站起身來,沒有多問。
“公孫大娘,晚輩這便要上山了。”
公孫大娘點點頭,道:“你去吧,狄破與古鴻我會照看好的。”
梅遇春躬身行禮,拿起了尚未開封的一個酒葫蘆與帶給大白的橘子,走出院子。
直到院門口時,後方才傳來話語聲。
“若有不需要賣命的事情,你可以來找我一次。”
“有棠溪劍足矣!”
梅遇春左手輕輕地揮了揮,大笑而去。
“大娘,轉告古鴻,勞煩他再跑一趟狐岐城,將我無事的消息帶回去。”
院裡,明明暗暗地火光映射在公孫錦已經有些滄桑的眼角,以及微微彎起的嘴角,不知是什麽滋味兒。
……
大白已經在山腳等了許久,它心中無數次的詛咒過那個討厭的小子。
它邁著高挑的雙腿在山前來回彳亍,若不是不能出山,它早已經找到梅遇春並跟他練劍了。
那小子的身手也太差了,不會有什麽意外吧?
直到梅遇春重回此處。
“大白,我回來了,你在哪兒?”
梅遇春眼前所見是一片漆黑,不是雨天,幕阜山的路仍然隱藏在沉沉夜色當中。
大白不滿的發出鶴唳,伸出翅膀將梅遇春卷了進來,懷疑的打量著他,滴溜溜的紅眼睛裡滿是不善之色。
梅遇春脖頸一縮,他這才想起,與狄破他們喝酒敘舊用了不少時間,如今已經不早,這暴脾氣的白鶴肯定是等得不耐煩了。
他取下了肩膀上的一個布袋,殷勤的送到大白的鶴嘴之前,笑容訕然。
“大白,嘿嘿……大白,你聞聞這橘子香不香?”
白鶴並未被他打動,驕傲的頭顱扭向了別處,但一雙眼睛卻在眼前的布袋上打量了一番。
梅遇春哪裡不明白它傲嬌的本性,一隻手摟住了它細長的脖子,右手將布袋裡圓圓潤潤的橘子露了出來。
“來,嘗一個,可好吃了!”
大白警示的瞪了梅遇春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以後一定早去早回!”
大白這才點點頭,一口銜住眼前散發著清香的果子,卻不知道怎麽下口。
梅遇春很有眼色的結果橘子,快速地剝去了外皮,一瓣一瓣的丟進大白口中。
唳~
看得出來,白鶴很喜歡橘子的味道,或者說是很喜歡幕阜山以外的氣息,此刻身側的梅遇春也能感覺到它的興奮。
他心中有莫名意味。
大白雖是異獸,卻從未出過幕阜山,斷翅之後就更不用說了。好在它那傲嬌的性子雖讓人頭疼,但也因此,它沒有受到斷翅的太多影響,
仍舊那般的沒心沒肺。 梅遇春輕輕撫摸著它的鶴嘴,有些心疼。
大白抽出鶴嘴,警告一般在他的額頭點了幾下,顯然是對梅遇春的行為相當不滿。
梅遇春隻得啞然失笑。
“走咯,上山,先生恐怕等得急了。”
這次上山很快,白鶴沒有繞路,半個時辰不到他們便到了山頂小院。
大柳樹下的石桌上點起了一盞明燭,雖然有風,但在紙帳的遮蔽下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孟夫子仍在持卷打譜。
仿佛對於他來說,人生中唯一的事情便是下棋一般。
大白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它在山上另有巢穴。
梅遇春輕手輕腳的走進小院,盡量不打擾到沉思中的先生。
“坐吧。”
在寂靜的夜晚,孟先生又豈能不知道弟子的回歸,他放下了手中的書簡。
梅遇春躬身見過禮,將肩頭的酒葫蘆放在了石桌之上。
“先生,弟子回來了。”
孟夫子微微頷首,但卻沒有望向他,眼神始終在眼前的棋盤上。
“你看看,這是怎樣一局棋?”
梅遇春朝石桌上望去,黑白兩方中盤後皆是精妙絕倫,他未在棋譜上看到過這一局棋,但能明顯的感覺出來,下棋的兩人任何一個棋力都遠在自己之上。
而其中黑子已經岌岌可危,卻在最後一手棋盤活了局面,反敗為勝。
梅遇春思索著兩子的落子順序。
不對!
他駭然地望著棋局。
黑棋並不是逆轉局面,而是從開局的布局到中盤的絞殺,以及局勢的控制,皆是在為這一子做準備。
這是誰下出來的棋,何其自負?
要知道,棋戰如國戰,契機瞬息萬變,這人面對一名不輸於自己的高手卻敢如此布局,不可謂不膽大包天。
“先生,這是何人的對局?”
“這是我與你大師兄幾十年前下的最後一局棋。”
大師兄?
梅遇春恍然,他之前還納悶先生明明獨自居住在幕阜山,為何卻有這麽小的儒家白衣,原來曾經有一位大師兄住在這兒。
“先生是黑子?”
按照他的想法,以孟彠的棋力,對戰自己的學生或者能下出來這樣的棋。
孟先生微微搖頭,輕歎一聲。
“非也!白子是我,黑子乃是你師兄。”
“啊?”
梅遇春真不是故意作態,他怎麽都想不到,從開局便陷入了黑方算計的人竟然是先生。
那這位大師兄的棋力可就堪稱恐怖了。
“先生,大師兄的名諱是?”
老夫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臉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
但梅遇春分明的感覺了出來,先生的心中有些淡淡的懷念,甚至是悲哀。
“我不喜俗禮,你便與我喝上幾杯酒罷了。”
梅遇春當然知道先生在說什麽,站起身擰開了酒葫蘆,倒在兩個石杯中。
而後端起酒杯,大禮送上。
孟彠當然可以不在意,他原本便是這樣性子。
但對於梅遇春而言,此前以及日後都無妨,但此刻,他覺得他要講一回禮數。
孟先生看著跪在面前的面朝地上的小弟子,眼中泛起溫暖的笑意。
他伸手接過小弟子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此刻,胸中已有浩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