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突然下起雨來,令原本逼仄陰暗的小屋更添潮氣,何瓊裹緊被子,縮成一團。
六年前一個普通的晚自習夜晚,她正在教室學習,班主任進來喊她出去一下,說你爸在學校門口等。
她很詫異,爸爸上次突然找來學校是媽媽出車禍,這回是不是家裡又出事情了?
她忐忑地往門口走,心裡諸多不好的猜測,媽媽病情惡化了?不是說找到好的腦科大夫了嗎?
走到校門口大概八點一刻,天下起毛毛雨,她爸站在自行車旁一口一口抽著煙,見她過來才掐了煙。
爸爸早戒煙了,媽媽說她懷孕期間聞到煙味就想吐,怎麽又抽上了?
他爸倚靠的自行車車身積了很厚的灰,顯然很久沒人騎過,也不是家裡的車。
臉上有幾道斑駁的泥土印,穿著她從沒見過的破爛衣裳,袖口和膝蓋磨損尤其厲害,似乎還有機油漬。
這絕不是她熟悉的爸爸,她爸以前上山摘水果都要把小頭抹的鋥亮,這是媽媽原話,你就隨你爸,愛美。
爸爸看她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似乎在躲閃什麽,跟她解釋:“爸剛才幫人送貨,好幾車蘋果,順道來看看你。”
只要不是媽媽出事她就沒什麽好擔心的,爸爸不能進校門,他們就現在門口聊天。
爸爸說媽媽病情有好轉,答應她等高考完全家一起去旅遊,他倆還能一起送她去上大學,給她收拾宿舍。
這次模擬考試她考進全年級前五十,妥妥的一本苗子,笑眯眯地伸手管爸爸要獎勵。
爸爸翻兜找錢,從右側兜裡掏出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目測有三千元,轉而又揣回去,從左側兜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錢,找出一百元給她。
她注意到爸爸的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物質,是血跡嗎?
沒聊上幾句,雨點子越來越大,她爸囑咐她好好學習好好吃飯就騎著自行車冒雨走了。
何瓊千百次回想那一夜,想到每一幀的畫面都能在腦中靜止,方便她逐幀觀察琢磨。
她爸表現的種種異常是她無數次回想得出的結論。
實際上那天對當時的她來說不過是普通的晚自習夜晚,教學樓裡燈火耀眼,她的同學們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努力。
她單純的開心爸爸來看她,給了她一百塊錢,讓她有錢能在放假的日子跟同學吃頓肯德基再回家。
而那一天也是受害者毛麗麗死亡日期,死亡地點廢棄修車廠,身中六刀而亡。
爸爸跟警察說他殺完人,布置完現場,燒了沾染血跡的衣裳,騎了修車廠原本就有的自行車去見女兒。
何瓊成了何大勇殺人犯罪證據鏈中的一環,校門口監控拍到了何大勇與女兒說話,他騎的自行車、穿的舊衣裳。
何瓊看書說,變態殺人犯大多有小時候虐貓虐狗現象,基因上缺點東西,以致於沒有、也無法理解情感。
她爸不這樣,她爸可喜歡家裡的兩條狗了,有回大狗生病心疼的不得了,特意帶它去市內的寵物醫院看病,還給買大骨頭補身體。
對狗如此,對她和她媽只會更好,她爸經常說我這輩子就你們母女倆了,指定得對你們好。
受害者家屬說她爸冷血、變態、毫無人性,在她面前罵他畜生不如,她不敢還嘴。
她不清楚是什麽契機,怎樣的際遇,令善良寬厚愛家人的爸爸成了殺人犯。
但當她無數次從記憶中翻看有關爸爸的過往時,
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看似平平常常的一天是她命運的轉折點。 何大勇跟她說幫人送貨,兜裡揣的是貨款,但口供卻是綁架殺人布置現場,根本沒有送貨一說,那麽他兜裡的錢是哪來的?
就是媽媽沒出車禍以前,她爸出門兜裡都不會揣那麽多錢,何況當時為了給媽媽治病,家裡早沒什麽積蓄了。
並且以她爸對她的寵愛程度,錢都掏出來了沒有再揣回去的道理,何瓊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錢不乾淨,不能給女兒花。
這筆不知哪來的、不乾淨的錢成了她繞不過的難題。
她比警察更早想到一種可能,連環殺人案不是她爸一人完成的。
如果那一天她能發現爸爸的異常,刨根問底下去,爸爸會不會說實話?
如果她能勸爸爸自首,說出共犯,爸爸會不會就不用死了?
為什麽世間諸事容不下如果呢?
雨不知何時停的,氣溫又下降了一些,何瓊一夜未眠,發了燒。
家裡沒藥,出門太早沒有開門的藥店,只能硬挺著,上班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費力。
酒店管理很嚴格,請假一天扣二百,遲到一次扣一百,她不敢遲到。
從更衣室出來,王強在門口等她,手裡擺弄打火機,盯著她的眼神像要狩獵的毒蛇。
“你跟我來一下。”他說:“去天台,有事跟你說。”
何瓊渾身沒力氣,不想理他,像沒聽到一樣徑直走過去,此舉激怒了王強,他都肯主動示好,她竟然敢無視他。
他一把將何瓊推到牆邊,臉跟著湊過來,“老子就是看上你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這一推的力道不小,令原本就發燒的身體差點痙攣。
何瓊痛苦地閉上眼睛,下一秒帶著煙臭氣的嘴貼上她的嘴唇。
何瓊一激靈,用盡全力一腳踹向王強襠部,喘著粗氣道:“你初中沒畢業就在這當服務員,賣了十年勞動力爬到現在位置,只要我喊一句你性騷擾,你這十年就白幹了,要不要試試。”
說完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攝像頭,“證據。”
王強弓著腰,捂著襠,臉憋的通紅。
“幹嘛這是,欺負小姑娘。”同上早班的娟姨出現,嚷嚷兩句,但她在這酒店乾慣了,不想換地方,也就不太敢得罪王強,強行扶走了何瓊。
更衣室,娟姨給何瓊張羅來一片退燒藥,看著她吃下。
“這幾天你躲著他點, 別落單,等他過了新鮮勁兒就好了。”
何瓊點頭,絲毫沒有情緒波動,早早步入社會,一直混跡於最底層,早習慣了這種事。
酒店員工上下班不允許走正門,只能走後門的員工通道,相比正門的富麗堂皇,員工走的路可謂簡樸。
門口安排兩名保安檢查下班人員的包,但這種事畢竟涉及到隱私和人權,保安也不想得罪人,一般意思意思就過了。
何瓊走過去時看到王強跟他們站在一起說說笑笑的,見是她,幾人止了笑,一名保安伸出手,“包倒出來看看,我們懷疑你偷了東西。”
何瓊沒動,王強一把搶過她的包往桌子上倒,東西一目了然,只有一個錢包,手機和一袋米飯混著菜裝在塑料袋裡。
保安二人面面相覷,這就是王經理口中說的貴重物品。
王強露出得逞的笑容,“何瓊,根據公司規定,你偷拿公司飯菜,扣你這個月工資。”
他這一嚷嚷,周圍人都聚集過來,有人替她說話,“王經理這不至於吧,就吃剩的飯菜,不拿走也得倒了。”
“就是倒了也不能拿走,今天敢拿米明天就敢拿鮑魚,大後天指不定偷走什麽,公司早晚被你們掏空。”
在場人看不慣他上綱上線,轉而對何瓊道:“小姑娘,你認個錯,保證再也不敢了,王經理不能太難為你,一個月工資不少錢呢。”
王強斜眼盯著何瓊,只要她求求他,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可何瓊面無表情,從他手裡搶回包,裝回自己的手機和錢包,在眾目睽睽下離開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