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刑警支隊經偵大辦公室。
敲擊鍵盤聲、人聲混合著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聽得周君彥愈加煩躁。
他哐地一拳打在運轉不利落的打印機上,A4紙才慢吞吞吐出來,便順手撈了把椅子坐在打印機旁看起來。
這是銀行發來的何瓊銀行卡明細,每月除了工資進帳,還有兩筆支出,每筆兩千,一個收款帳戶人叫李亞楠,一個叫毛平。
這兩人他都認識,李亞楠是何大勇殺人案受害者張威的妻子,毛平是受害者毛麗麗的父親。
怪不得何瓊沒錢吃飯,周君彥眉頭微蹙,腦中浮現出何瓊拎著塑料袋走在涼風中的背影。
雖然金額遠遠不夠,可當年死者家屬都在賠償合同上簽了字,怎麽還來替父還債這一出。
正想著,蘇青站門口喊他,“周隊,人都在會議室了,可以開會了。”
周君彥聞言收了文件,冷著臉走進會議室。
一面還沒寫上任何字樣的白板上貼著現場照片,叢蓉和吳奎三正在梳理案件信息。
“死亡時間推斷出來了。”
周君彥正好聽到這句話,便問:“幾點?”
桌上有法醫出具的解剖報告,叢蓉遞給周君彥,同時概括道:“案發當日早上七點三十分前後,死者氣管嗆入大量嘔吐物,導致窒息死亡。現場沒有嘔吐物,被凶手清理了。”
周君彥看報告,根據血液中安眠藥濃度推斷,死者在凌晨兩點三十分左右被逼服下安眠藥,30分鍾後起效,45分鍾失去意識,肺部擴張,胃酸反流,嘔吐物堵塞呼吸道,5小時後死亡。
“倉庫老板嫌疑排除了,案發時間段他確實在家裡。”
周君彥就沒懷疑過那老頭,多年的從警經驗雖還做不到一眼認出凶手,但誰不是凶手還是能看出來的。
“楊亮的社會關系查的怎麽樣?”
吳奎三回答:“同事關系處得都還可以,目前沒有查出與誰有矛盾能激化到謀殺的程度,其他社會關系還在排查中。”
“我看也就那樣,有幾個同事提起他語氣挺不屑的,不過礙於死者已矣不好多說什麽,我今天走訪時再單獨找人問問。”
叢蓉發表完不同意見,又在白板上寫時間線,“周隊,楊亮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前是在他們公司監控裡,監控拍到他加班到凌晨十二點,隨後去停車場取車,他的行車動線目前還沒有完全梳理出來。”
“工作到12點?”周君彥被這個細節吸引注意力,“他經常加班嗎?”
“是,同事都說他是工作狂,一天能工作十六小時,家人也說他工作起來沒日沒夜,晚歸是常態。”
“工作狂……”周君彥低聲重複一遍,目光落到白板上的現場照片,何大勇案的現場畫面再次湧上心頭。
六年前的何大勇連環殺人案,何大勇親口承認,他行凶後之所以會精心布置現場,是為了尊重死者性格。
第一案死者女大學生毛麗麗是個家庭幸福的女孩,父母很寵愛她,她的死亡現場布置的很溫馨,木質小床上鋪著粉紅色的床單,床頭櫃擺放全家福,一本相冊全是和朋友、寵物的合照。
假設是模仿作案,凶手布置的現場應該是工作環境,而不是布置成像在渡假的夏威夷海灘。
對於工作狂來說最好的休息就是渡假,不讓工作讓渡假,難不成故意惡心死者?
呂東辰在大家面前攤開一張城區地圖,
倉庫現場寫上死亡推定時間。 “從楊亮公司出發開車去倉庫,一個小時足夠了,我們排除了幾條路線,沒看到他的車,現在還剩三條路線沒有排除,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進入倉庫地界只有這一條國道能下去,凶手是如何避開監控把人帶到倉庫的,楊亮的車停在什麽地方還沒有找到。”
“現在的天網系統竟然找不到一輛車,他不用車載導航嗎?”
“他手機信號最後定位在停車場,我們找到了他的手機,他根本沒帶上車。”
“那他很可能在停車場就被劫持了。”叢蓉說道:“也說明凶手知道怎麽躲避追蹤。”
這案子怎麽看都是有犯罪經驗老手犯下的,眾人皆感受到壓力。
蘇青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室內短暫的靜默。
掛了電話後他道:“周隊,楊亮的媽來了,說凶手又寄東西了。”
這才第二天!
周君彥的心猛地突突幾下,以前何大勇第七天給家屬送鮮花和悼念卡,這次怎麽提前了?
叢蓉主動道:“周隊,我去把人帶到接待室吧。”
楊母帶來一盤磁帶,“家裡老頭子住院了,我自己過來的,又是閃送給送的,我不敢一個人聽,就給你們送來一起聽,你們查的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抓到凶手?”
叢蓉安撫,“大姨放心,我們加班加點的查,一定能抓到凶手。”
“局裡沒有隨身聽,我去把物證的隨身聽拿過來。”
周君彥最怕直面受害者家屬這種殷殷期盼的眼神,最怕家屬對著他哭,他能痛苦的一天吃不進去飯。
於是趕緊轉身走出去,留叢蓉獨自一人面對。
拿到隨身聽,在播放之前,他猶豫一下,對楊母道:“這樣吧,我們先聽一下裡面有什麽,再告訴你。”
說完對叢蓉使眼色,讓她也勸勸。
原本抽抽噎噎的楊母卻一下子有了生氣,死盯著隨身聽,語氣很堅定:“不行,我要聽。給我放,我倒要聽聽他在裡面說什麽!”
興許裡面是兒子留下的最後聲音,興許是凶手暴露的訊息,作為母親怎能不親耳聽聽?
周君彥隻好按下播放鍵,先是嘶嘶啦啦的聲音,接著楊亮的聲音傳出,“求你……別殺我,我還有爸媽要養……求求你……他們需要我……我不能死……”
誰也沒想到裡面竟是楊亮臨死前的求饒,楊母聽完,哭嚎一嗓子,昏了過去。
眾人慌亂地搶救楊母,沒人注意到周君彥的臉色罕見的慘白。
先折磨被害者,再折磨被害者家屬,作案手段升級,何大勇二號真的出現了。
*
夜十一點,燒烤店的食客漸漸散去,幾個醉酒的男人站在店門口吵吵嚷嚷。
何瓊從店裡走出來,被叫嚷著再來下一輪的醉酒男撞了一下。
男人酒品還不錯,大著舌頭道歉,何瓊看都沒看他,徑直往前走。
周君彥將一切盡收眼底,何瓊經過他車時,他下車喊:“何瓊!”
何瓊回頭,漠然的看著他,沒有疑惑,沒有詫異,周君彥一怔,想好的自我介紹停在口中。
她還記得他。
他想問很多問題,問她十三日在做什麽,有沒有人證明,問她為什麽要給受害者家屬轉錢,可目光落倒她空蕩蕩的手上,鬼使神差問了句,“你吃飯了嗎?”
一直給何瓊留剩菜的大姨今天沒來,客人多,她也沒顧上打包,此刻餓的前胸貼後背。
周君彥帶著何瓊去了他常去的小飯館,點了很多菜,看著她吃。
何瓊吃得很快,隻比狼吞虎咽斯文一些,好像吃了這頓就沒下頓似的。
周君彥沒動筷,一直等她吃完最後一口飯。
當年走訪時聽村裡人說過,何瓊是被父母好好愛護長大的孩子,她家條件不錯,夫妻倆承包果園,為了給女兒上學買了市裡的學區房。
後來她媽媽出車禍,撞壞了腦子,何大勇賣了學區房給妻子治病,如此有情有義一點不像殺人犯。
何瓊老師也說過,如果不是出了他爸的事,她是能考上一本的好學苗。
見何瓊放下筷子,喝口水往下順食物,問道:“吃飽了嗎?”
“飽了。”何瓊這才抬眼看他,“你想問什麽?”
既然已經找來,沒必要再賣關子,周君彥直接問道:“十月十三日你在哪裡,做什麽?”
“放假,我在家睡覺,沒有證人,晚上去燒烤店上班。”
周君彥不說話了,看著何瓊用紙巾擦嘴。
“問完了嗎,問完我走了。”
“你等下,我送你,這離你家太遠了。”周君彥付了錢,何瓊還不是嫌疑人,他沒資格不讓人離開。
二人一起上了車,何瓊坐在車後座,望著窗外路燈節節後退,轉過眼盯著周君彥後腦杓問:“這次的卡片上是我爸的筆跡嗎?”
聽到問話,周君彥心裡咯噔一聲,差點急刹車,他將車安全停在路邊,解了安全帶回頭問道:“你知道?”
“知道什麽?”何瓊依舊神情淡漠。
這次根本沒有送卡片,找被害家屬時間也提前,說明何瓊只是猜測,在套他的話。
“你來找我,又裝模作樣審訊我,向我要不在場證明,不說明出現跟我爸類似的案子,你懷疑我,無所謂,我習慣了。”
周君彥默了瞬,問道:“你怎麽知道卡片的事?”
他記得當年案件非公開審理,只允許相關人員旁聽,何瓊當時還未成年,沒有旁聽資格。
“受害者家屬告訴我的, 我給他們錢,讓他們把法院審理的經過告訴我。”
原來是這樣,當年她還是個孩子,發生這種事,大人們哪有精力在意半大孩子的心情和想法,她甚至連一個幫她的大人都沒有。
“你給他們多少錢?”
“我沒錢,寫了欠條,每家二十萬,那個拳擊教練家屬沒要,他打老婆,他老婆巴不得他趕緊死。”
萬曉峰打老婆?當年沒有注意這個細節。
“你們在我家找到的拍立得有沒有我的指紋?”
周君彥回憶一下,“沒有,只有何大勇的指紋。”
拍立得是指證何大勇的證物之一,何大勇用拍立得拍下死亡現場,在他床底下找到很多張現場照片。
“那是我爸帶我去遊樂場買給我玩的,怎麽會沒有我和我媽的指紋?”
“何大勇說他帶去作案現場時擦過。”
“書上說,正常人的行為模式都有其一貫性,我爸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他會想到去作案現場擦拍立得嗎?我媽從來不讓我爸裝水果箱,因為他沒耐心,胡亂往裡倒,他會有耐心布置作案現場嗎?”
周君彥越聽越驚訝,“你是……你是怎麽想到這些的?”
“每天每天想,我必須要知道我爸為什麽會殺人。”
“所有的物證都指向他,你爸自己也承認了,他的口供跟物證都對得上,你想這些,你要幹什麽?”
何瓊再次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燈映得她眼睛發紅,“我要知道他殺人的原因,才能決定是不是要原諒他,他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