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後。
“爸,你以後少下樓晃蕩,這大冷天的,萬一跌個跟頭怎麽辦。”兒子皺著眉頭說,兒子的皺紋一年比一年深了。
“不用你管,回你的香港去。”我嗆他一口。
“爸!你就聽我弟的吧,他也是為你好。”女兒也張了口,我姑且饒了我兒子,不去踹他屁股。
“為我好還跑這麽遠,香港就比大陸要好?!一把年紀了,也看不清形勢。”我動了怒氣,連連咳嗽。
“當初不是你把我送去香港的,說香港大學好麽!”兒子跟我簡直一個脾氣。
“我讓你去留學的,又沒讓你定居在那裡!找個香港老婆,過年沒假期,不回來看我這個老頭子也罷,我連孫女都見不到!”我說。
兒子看看我枯槁的面容,不再和我爭辯,我顫顫巍巍拿著小酒杯,一飲而盡,兒子也一飲而盡。
“我們不要回憶過去啦,我們要展望未來。”外孫說完,我愣住。
“要我說,還是把外公接到上海來一起住算了,房子又不是不夠。”還是外孫好啊,體貼我這個老頭子。想想外孫今年正在讀研,很快也將走上社會,獨當一面了。
“我不要,不管你們在香港,還是在上海,我都不去。你外婆走得早,我一個人,要落葉歸根,生在江城,死在江城,才叫有根,有根才叫家鄉。”我歎口氣,拿起杯子喝酒。
“哎呀!什麽死不死的,這大過年的,你必須長命百歲啊爸。”女婿趕緊給我敬上一杯酒。
“今天有點多了,杯中酒咯。不然一會兒春晚還沒開始就瞌睡。”我顫抖著手,指指我的專用小酒杯。
“你這老人家真是能熬,我就沒見過哪個八十歲老人家能熬到半夜十一點。要說你是90後傑出人才呢。”兒子懟我。
“聽你說話我要腦梗。”我拿起外孫吃完的排骨砸向我兒子。
“真是老頑童啊!”兒子評價。
哈哈哈……客廳裡歡聲笑語。
江南的雪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零零總總,一兩天就結束了。雪景真美,老家門前的桃樹樹枝茂盛,我想起了年輕時,雪下拍照的場景,我穿著素青色的大衣,梳著油亮亮的背頭,幾點雪花落在發梢,瞬間融化。
顫顫巍巍地走著,來到離家不遠的那條深巷,那條我回到故鄉後經常來的深巷。深巷多年前重新維護過,水泥牆粉過的新漆也開始泛舊,好在有雪花裝飾。
我看到巷子裡的石凳上,坐著一個和我一般大的老太婆,老太婆有些面熟,乾瘦乾瘦的身子被厚厚的羽絨服包裹。老棉褲、老棉鞋,腳尖似乎向內扣著。
我湊近點,想看清她的臉,但我的視力不好,實在是看不太清了,哪怕是貼上去,也不太看的清楚。
我到她身邊,坐了下來。我說:“不常來吧?有個故人,我以前經常和她來,走著走著走散了,一回首就是一輩子。”我捂住嘴,咳嗽幾聲。
“後來退休了,我回到這裡,忘不掉這條巷子啊!”我努力把想說的話說完。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老太婆大聲問。
“是啊!”我賣力地大聲回答。
“耳背!老毛病了!”老太婆指指自己耳朵。
“你和我那個故人真像!”我說。
“是嗎?你也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我很久以前陪他在這裡走過,一輩子也忘不了。”老太婆微笑著說。
“給你看,照片還在我手機裡呢!”老太婆拿出手機,對著聲控手機說話,“打開相冊,打開到小紅手機回憶相簿。”
“對對對,就是他。”她指著手機裡模糊的照片給我看,照片上是一個翩翩少年,正在對著手機鏡頭做鬼臉,“當年啊,我們斷了關系,他把我送給他的手機還給我,那還是個紅色的觸屏手機,我翻遍了裡面的東西,隻發現他留了一張自拍,沒想到這張照片一保存就保存了一輩子。”
“他真帥啊!”其實我不太看得清。
“老爺子,您可真會開玩笑!哈哈哈!”老太婆被我逗笑。
我曾一萬次遐想,故人再次相見會是什麽感受?此刻,我終於明白,是脖頸處掠過的風,是發梢上停留的雪。
“我們走走吧!坐著挺冷的!”我提議。
“是的!是的!手腳太涼了!好在穿得多。”老太婆搓搓戴手套的手。
我們兩個互相攙扶,小心翼翼地走在巷子中,身影越來越遠。
人生像一張張PPT,仔細數數沒有幾張。數完了,我便笑了,印在我腦海中的最後那一章,是那個17歲時我深深喜歡的少女,她正微笑著,向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