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六一聽楊重這話,眼鏡一瞪說道:“要去就趕緊,趁著集市未散,趕緊選一匹奶多的母馬頂上,別誤了四爺喝奶子。” 楊重也也不耽擱,趕緊讓小胖子寫了單子,自己拿著去回了福晉烏拉娜拉式,福晉正忙著領著小丫頭們作針線活,一聽楊重要去買馬,便說:“這個是正經事,趕快去,要最好的馬,別舍不得花銀子。”
得了福晉的首肯,楊重又去李衛那裡領對牌支銀子,等手裡捏著二十兩銀票走出角門時,小胖子早就把馬車預備好了,楊重坐上車問站在地上的賀老六:“您也趕緊上車。”
賀老六邁開大步向前走,說道:“我還沒老到走不了路,再說當奴才的沒有坐車的福分,還是走著吧。”
楊重也不想跟他執拗,一見賀老六已然走出一箭之地,便趕緊紛紛車夫追上。馬車順著大道一路向南,過了正陽門便到了南城,這裡鋪面林立,集市遍地,正陽門大街上人潮湧動,一眼望不到頭。
騾馬市離正陽門不遠,這裡大片的空場上擠滿了騾馬駱駝,糞成山,尿成河,臭不可聞。那些西北販買牲口的人全都一群一夥地擠在一起,就等著前來挑馬的主顧光臨。
楊重的馬車進了市集,便有個反穿皮襖的瘦高個子一溜小跑過來,在小胖子面前點頭哈腰地說道:“呦,我說胖爺,哪陣香風把您給吹來了?”
小胖子哼了一聲說道:“你這裡全是騷風,哪來的香風,別滿嘴胡唚。”
說完,小胖子一掀車簾,楊重跳下馬車,一見這滿眼的牲口,倒也十分的興奮。
小胖子一指楊重對那瘦高個說道:“麻稈黃,這是我家四爺府新任的采買,楊重楊爺,還不見過楊爺。”
麻稈黃趕緊單腿打千抱拳拱手,一臉媚笑說道:“唉呦,您瞧我這狗眼是擤鼻涕使的,居然沒瞧出您楊爺來,還請您您多多擔待,小的麻稈黃給楊爺請安了。”
楊重聽他這一大串的客氣話,心裡暗暗發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畢竟上輩子竟當孫子了,從來沒當過爺,也不知道這爺的架勢怎麽擺,隻得笑著說:“您客氣了。”
麻稈黃趕緊說:“爺,您這是哪裡的話,伺候您是小的福分,趕緊到茶棚裡歇會,我給您泡一碗上好的碧螺春。”
楊重轉頭去找賀老六,卻發現這老頭已然走進了騾馬群裡挑馬去了,於是就隨著麻稈黃走進了茶棚歇腳。這茶棚搭在上風口,聞不到濃烈的屎尿味道,桌椅倒也乾淨。
麻稈黃趕緊又用袖子擦了擦椅子招呼道:“楊爺,您這邊坐。”
楊重坐下就問:“你們這馬是怎麽個賣法啊?”
麻稈黃衝小胖子使了個眼神,又對楊重笑道:“爺,怎麽個賣法,還不是聽您的吩咐。”
楊重說:“怎會會是聽我吩咐,你出價,我還價,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麻稈黃說道:“楊爺,您是四爺府的人,尊貴。我們都是下流的賤,一錢不值,都得指著您賞口飯吃呢,所以,你說多少錢就多少錢,我們絕不還價。”
楊重越聽越糊塗,這買東西哪有買家出價,賣家還不還價的道理?真不知這大清朝都是什麽商業規則。
正想著,只見賀老六牽著一匹白馬走了過來,在茶棚外立主,對楊重說道:“就要這匹。”
麻稈黃一挑大拇指讚道:“我說賀老爺子,您真是好眼力,這幾百匹母馬裡您就把這匹最好的給挑出來了,我服。”
楊重雖不太懂馬,
可也見這白馬毛色光亮,四蹄尥蹦,肚子渾圓,一看便知這馬精神極佳,決無什麽病症。 楊重剛想開口問麻稈黃這馬多少錢,就在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常四爺來了。”
一語未了,只見這騾馬市上的一乾眾人全都為了上去,楊重舉目觀瞧,只見一輛華貴的馬車走進了騾馬市,頓時被這些牲口販子為了個水泄不通,待到馬車停穩,車簾一挑,一位貴氣十足的中年人鑽了出來,這人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個頭不高,削肩膀,雞胸駝背,身著錦緞子長袍,灰鼠皮的坎肩,腰裡綴著香囊玉佩,手裡轉著兩顆龍眼大的核桃。
有個販子跪在車前,那人看都不看一眼,伸腳便踩了上去,又在眾人的攙扶下這才下了馬車。
楊重問小胖子:“這是誰啊?”
小胖子說道:“這位是八爺府上的采買,叫常四,這的人都稱他是常四爺。”
楊重心想這也是個四爺,看上去到比那胤禛派頭還要足。眼見這位常四爺被人眾星捧月般湧進了茶棚,自然有人又是沏茶,又是捶腿,好一陣溜須拍馬。
這常四爺照單全收,一點都不客氣,坐在椅子上,敲著二郎腿,拈著山羊胡,正在得意之時,突然發現不遠處的桌子後坐著楊重,正盯著自己看,於是便細聲細氣地問道:“這是哪位啊?”
麻稈黃趕緊回道:“四爺,這位是雍王府新任的采買,楊爺。”
“哦,是雍王爺家的。”這常四爺一聽這話,微微撇了撇嘴說道:“我說怎麽瞅著眼生呢。”
說完便轉頭對麻稈黃說道:“我家八爺說這新買的母馬下的奶子不好喝,而且作奶豆腐怎麽也成不了形,我說麻稈黃是不是你賣給我的馬被你下了藥還是先前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了?八爺讓我來問你話。”
一聽這個,嚇得麻稈黃雙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連連叩頭說道:“四爺,您可得說句公道話啊,我家這母馬各個都是極精細地照料,吃得是最好的草料,每日都有人洗刷飲遛,京城裡各家諸位皇子,王公大臣都從我這裡買馬,可從來沒有過這等的事情啊。”
常四爺從袖子裡慢吞吞地掏出個鏤雕的鼻煙壺,擰開壺嘴,在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而後送到鼻子跟前猛地一吸,頓時打了幾個爽快的噴嚏,手下人一見常四爺眼淚鼻涕橫流,趕緊送上乾淨的手卷。
常四爺擦了擦鼻子說道:“那我們八爺就是說這奶子不好喝,你說怎麽辦吧。”
麻稈黃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說道:“四爺,小得立刻派人去八爺府上將那四匹母馬牽回來,再送四匹最好的去,除了將買馬的錢原數退回外,小得再備下一份厚禮,親自到您府上給你磕頭賠罪去。”
常四爺微微點頭說道:“這還像句人話。”
麻稈黃如釋重負地出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說道:“四爺您隨便挑,挑上那匹我這就給您送府裡去。”
常四爺看樣子是個行家,自打一進茶棚,眼睛就一直瞄著那匹白馬,聽了麻稈黃的話後,他一指那母馬說道:“我看這匹就不錯,加上它,你再選三匹最好的,頭晌午給我送到王府去。”
麻稈黃一咧嘴,說道:“四爺,這可難為小的了,這匹馬雍王府已然要了。”
“哦?”常四爺眼眉一挑,衝著楊重擠出一絲吝嗇的笑容說道:“這位楊爺,這馬可否讓給在下啊?”
楊重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眼睛一直看這位常四爺在這騾馬市裡作威作福,心中止不住地厭惡,本來就對這人沒好氣,一聽這常四爺又看上了那匹白馬,心中早就下了決心,任憑天王老子下凡也絕不點頭。
於是,他放下茶碗說道:“這馬是我先挑的,我也準備付銀子了,自然是歸我。”
常四爺一笑說道:“這好說,您給這麻稈黃多少錢,我雙倍給您,你看怎麽樣?”
楊重也是一笑說道:“總得有個先來後到的,再說我又不是沒銀子,你家八爺等著喝奶子,我們四爺也等著呢,怎能說讓就讓。”
常四爺一愣,眼見楊重不肯答應,便衝著跪在地上的麻稈黃問道:“你說這馬該給誰啊?”
麻稈黃一見雙方誰都不肯退步, 嚇得他臉色慘白,一個勁地狠抽自己的嘴巴,哀求道:“二位爺,您們高抬貴手就饒了小的,給小的個活路,我在這兒給您二位賠不是了。”
說完又是連連的磕頭,嘴裡苦苦地哀求。
楊重見麻稈黃的樣子著實可憐,本想讓步,可再看那常四爺的嘴臉,這心裡氣就不打一處來,也冷著臉不說話,絲毫沒有退步的意思。
那麻稈黃幾步爬到楊重的腳邊,抱著楊重的雙腿哀求道:“楊爺,我求您了,你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轉世,您就高高手將這馬讓給常四爺吧,小得賠給您兩匹母馬,分文不要,您看行不行。”
楊重心中暗惱:“你這麻稈黃,不敢求那狗屁常四,分明是覺得八爺府你得罪不起,就來央求我,總之是寧願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這常四。”
楊重有心死硬到底,可一見這麻稈黃鼻涕眼淚流了滿臉,看上去著實的可憐,自己也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強壓怒火,點點頭說:“行吧,讓給他了。”
麻稈黃爬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謝道:“謝謝楊爺,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一定回報。”
那常四爺一見楊重服軟了,止不住第露出一絲蔑視的冷笑,站起身就向茶棚外走,嘴裡嘟囔了一句:“都被撤了差事的,還敢跟八爺府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語未了,這常四忽聽背後有冷風響起,他剛一回頭,只見一隻茶碗連通碗裡的熱茶一股腦地砸到了自己的額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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