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納烏被點燃了。

　　9萬皇馬球迷起立鼓掌，為客隊前鋒的兩粒進球，和他那永不言棄的體育精神。

　　這名亞裔球員本該在場上享受屬於他的掌聲，享受征服伯納烏亞裔第一人的榮譽和讚美。然而此刻他正在隊醫攙扶下，一跳一跳走向球員通道。媒體不會關注一名亞裔球員的傷情，這名馬競新10號，剛剛從十字韌帶手術中恢復，隊醫甚至不建議他勉強參加比賽。剛剛的反擊中，他打進的金子般的客場進球，讓馬競幾乎一隻腳踏進歐冠決賽，而近40米的衝刺，也幾乎摧毀了他的膝關節。

　　一些皇馬資深球迷向身邊一臉驚訝的朋友科普——這名亞裔球員是“李秉謙”，和亞洲傳奇球員“孫興慜”，“三笘薰”同屬儒教文化區。

　　更衣室內，隊醫用便攜儀器檢查李秉謙的傷勢，但李秉謙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剛剛衝刺時，後半程幾乎每一步，我都想要放棄，可不知為什麽，腦中湧現出很多詞——堅持/勇氣/傷痛/風險……這不是什麽比喻修辭，是真的有各式各樣的3D文字湧入我的腦中，有些是水晶字體，有些是水滴字體，正向的詞偏藍色，負面的詞偏紅色，每當我下定決心再跑一步時，藍色的詞仿佛被高亮選中，紅色的詞則碎裂消散，直至打入那粒絕殺，膝關節的劇痛才驅散了眼前的文字幻象。”

　　“可我是個心盲症啊，6歲時就失去了心像能力，突然看到3D文字是什麽鬼啊?”

　　心盲症:又稱想象障礙(aphantasia)，世界上2%的人是心盲症，他們無法想象任何具體形象，猶如一台沒有顯示器的電腦。

　　李秉謙閉上眼，試圖想象小庫爾圖瓦剛剛狼狽的樣子，只有模糊的影像一閃而逝，隨後眼前便是陪伴他二十四年的漆黑與死寂。這時，隊醫的聲音傳來:“不太樂觀，很可能要再次手術了。”剛剛的全速衝刺確實超負荷了，李秉謙還沒來得及震驚地睜眼，又一對3D文字湧進他的腦中——後悔?不後悔?

　　“NO！NEVER！”李秉謙大聲喊出了答案。更衣室，隊醫，膝蓋上的冰袋全部消散，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淡藍色半透明的人形物影像緩緩消散，李秉謙漆黑的眼前出現四個空虛的視覺後像文字——【契約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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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悶熱的體感和牛糞的氣味把李秉謙拉回現實，他看著床頭翻頁鍾上的年份——2036。這兒是印度德裡，不是西班牙馬德裡，夢裡那場比賽，也已經過去了八年。與夢境不同的是，現實中的李秉謙沒有全力衝刺，馬競沒有完成客場逆轉，雖然李秉謙的十字韌帶沒有舊傷複發，但他的職業生涯卻急轉直下，此後他輾轉西乙，中超，中甲……一年前，李秉謙無奈掛靴，隨後被一些前國腳拉去合夥辦足球學校，賠光了所有積蓄，夜店的性感女郎們甚至毀掉了他的專注力……

　　“我有過很多機會，巴列卡諾的保級戰，上港的亞冠，深圳紅鑽的衝超戰……任何一次，如果我像夢裡那樣奔跑了，我的人生不會是這樣。”李秉謙低頭看著右膝的傷痕，在微創技術下幾乎不可見，可在他心裡，膝蓋卻總是隱隱作痛，不敢發力。

　　“或許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死掉吧。我還能做些什麽?以我的能力和名氣，也只能來足球荒漠的印度碰碰運氣，寄希望遇到個好苗子，作為經紀人推動他加盟五大聯賽，一筆傭金我就能翻身！更重要的是，

與足球無關的工作我一刻也無法忍受。況且，印度貧民窟的孩子，也需要足球來改變他們的命運。”　　來到德裡這些日子，李秉謙身心俱疲，光是租用空地並改造為訓練場，就跑了二十多個政府部門拿批文。印度的行政效率低到令人發指，打點關系花的錢比施工多好幾倍。這裡也沒有任何足球基礎，孩子們更喜歡板球和跳舞，一個多月下來，勉強有七八個孩子願意來踢足球，並且是完全免費的。李秉謙感覺在這裡走的每一步，比和邊後衛拚速度更艱難，他更加後悔揮霍天賦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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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室內的黑白電視機是李秉謙在跳蚤市場淘來助眠的，正隨著糟糕的信號閃爍著，播報著關於被稱為Turtoo的靈能生物活動頻繁的新聞，並在牆壁上忽明忽暗地投射出李秉謙的影子。

　　忽然，一陣風吹起窗簾，一些光線透進來，樓下的訓練場似乎是亮著的。李秉謙深呼了一口氣，一定是賈揚特吧?一個才華橫溢的孩子，假以時日一定能通過五大聯賽球隊的試訓。“過去的過去了，我還有當下，這一次我不會再懦弱了。”李秉謙這樣想時，那個淡藍色半透明人形物，仿佛又在眼前浮現了一下，更加清晰。

　　李秉謙打開臥室燈，屋內陳設簡單，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有滿牆的球星海報。李秉謙換上訓練服，隨手拿過一卷肌內效貼，撕開一節準備貼在膝關節上，遲疑了一下，終於沒有貼。“是時候忘掉過去的傷了。”他隨手將肌內效貼扔在床上，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冷藏櫃裡堆滿了肉類代餐和功能飲料。“深夜加練的孩子值得獎勵！”李秉謙隨手拿起一罐紅牛，關燈走出房間。

　　黑暗的樓梯間，那個淡藍色半透明人形物再度浮現，這一次持續的時間較久，李秉謙使勁晃了晃腦袋確認自己不是幻視。那東西仍然在，硬質邊緣如呼吸燈一般閃爍，光向那東西的內空間散逸，體現出粒子性，向外則直線傳播，體現出波動性。李秉謙只能看個大概，細節則看不清。李秉謙本能地僵在當場，他是個物質主義者，卻也是個溫和的不可知論者，眼前的一切他無法用自己的認知來解釋。

　　近十年科學界發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沒有相應理論，暫時命名為Turtoo。Turtoo像一個大收納箱，越來越多的未解之謎被丟入Turtoo，能否建立一個統一的理論體系都很難說。“如果那些科學家知道巴洛特利，或許也會把他定義成Turtoo吧?”李秉謙笑了笑。“據說Turtoo無法作用於物質界，而我是個物質主義者，那麽Turtoo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實質影響，可是如果我被他嚇到，摔下樓梯，不就間接對我造成影響了?這大概算作是能量界的影響吧?物質和能量……”李秉謙低頭陷入沉思，再抬頭時，那東西已經不見了。“管他的呢，就算死在Turtoo手裡，總比死在這荒唐的世界手裡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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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訓練場一側球門被一台幾近報廢的舞台燈照亮，電源線是賈揚特從電線杆上私接的，線軸還放在地上。他的父親是一名社區【電工】，專門負責為街坊鄰居從輸電線上偷電，在德裡的貧民窟，這可是個危險而又受人尊敬的“職業”，賈揚特也從父親那兒學到了很多電路知識。起初李秉謙提醒他別玩兒電，“可如果賈揚特沒有這種冒險天性，他處理球也不會那麽有創造力了。”

　　“砰！”賈揚特的一腳遊龍位任意球砸在橫梁與立柱結合處，蹲在門框上的恆河猴受到驚嚇，倉皇爬下立柱跑到暗處，皮球則反彈回球場，賈揚特跑到落點穩穩將球卸下。

　　“漂亮！”李秉謙送上稱讚。“這是連續第四腳中柱了吧?”

　　“教練，如果你舍得裝個球網，我就不用總打門框了。”

　　“哈哈哈，你和那些撕扯球網的猴子說去。”李秉謙將紅牛丟給賈揚特，賈揚特打開拉環痛飲。李秉謙挑起地上的足球，雙手插兜顛起球來。

　　李秉謙喜歡賈揚特，他感覺賈揚特身上有著自己沒有的特質，通往成功的特質。李秉謙自幼熱愛足球，起初父母對他十分支持，李秉謙也展現了一定的天賦，但因為他身體瘦弱，對抗能力差，接連被多家俱樂部青訓勸退，父母也對他失去了耐心，勸他老老實實找個班兒上。李秉謙沒有放棄，他堅持自費訓練，周末在業余球隊踢球，生活費都是四處借的。 多虧了互聯網的傳播力，23歲時，他的一場業余比賽集錦在網絡上被瘋轉，在那個剪輯師驚人的卡點天賦下，李秉謙展現了無與倫比的無球跑動意識和傳球視野，恰逢當地球隊戰績不佳，在球迷呼聲下，李秉謙才帶著野球場天才的光環，破格轉入職業。因為他的職業之路太過曲折，使得他性格乖僻，與經紀人，俱樂部，隊友，主帥，球迷，媒體的所有關系，越是他在乎的，就越會被他搞砸。他只能在千夫所指之下，帶著不錯的賽季數據轉投另一家俱樂部，周而複始。這種性格使得他既沒有朋友，也感受不到一絲溫暖。他腦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比對方多進一個球……

　　來印度創業後，完全無序的環境讓李秉謙逐漸放棄了對不可控因素的憤怒，用他自己的話說，“就算球場凹凸不平，無法判斷反彈球路，球總是要踢下去。”而這個道理，賈揚特似乎生來就懂。

　　李秉謙顛了一會兒球，停在腳下，望著不遠處陰影中的猴子發呆。那猴子眼中似乎散逸著紅光，絕不是眼底充血那種反光，而像是光粒子包裹著它的眼球，不時散逸出來，又受眼球的引力約束一般，只在一定范圍內飄著。

　　“教練，你在想什麽?是貧民窟拆遷的事麽?”

　　李秉謙仍舊望著猴子入神。賈揚特喝了一口冷飲，抹了下嘴接著說:“教練，你不用擔心，讓他們拆吧，在公共汽車上我都能練球。”李秉謙搖搖頭，警覺地說:“賈，你有沒有感覺不對勁?換了平時，我們喝高糖飲料，猴子不是早就上來搶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