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擺開壇子簟,大鬼小鬼都進來。
壇子簟,是南派走陰人常用的一脈道術。
人有好人壞人,鬼也有好鬼惡鬼。
每有生魂離死,胸中藏有一口惡氣,這口氣出不來,咽不下,死了眼睛就閉不上;
如若置之不理,就草草埋葬,那口惡氣就成了孕育凶魂的養料,容易滋生邪祟。
走陰時,若遇到凶魂,常用的手段也收不了它,這時候就得用壇子簟。
找一個特製的壇子,壇底布符,壇口對外,輔以咒訣,凶魂便被吸入其中,紅布封口後便無法逃走。
這操作聽起來簡單,但真撞鬼的時候秀操作,無異於騎自行車走鋼絲,為啥?
人跟人打架,你預判對方的動作,也有時間做出反應;鬼跟人打架,沒有動作和時間可言,就和詛咒一樣,是超越時間空間作用的。
人身上被鬼打中的地方,有時會浮現紅斑或黑斑,被稱為“鬼拍手”;
中了“鬼拍手”的,初時只是頭暈目眩冒冷汗,就像突然重感冒發高燒一樣。過了一陣,症狀就會緩解,身上的斑塊就浮出來了。
鬼拍手也分輕重,輕重取決於陰物有沒有害人之心,如無害人之心,挨打時就像被東西撞了一下,回頭看又什麽都沒有;
如陰物凶而不厲,挨打時便有突發眩暈冒冷汗的症狀,被打的地方也會留下斑塊,人身上的陽氣可以衝散淤青斑塊,不會危及性命;
要是遇到奔著害命來的厲鬼,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厲鬼有幾種手段,一附身,二嚇魂,三推四扯五拍身。
厲鬼凶到一定程度,便可附陽人之身,把人的身體當玩具,折斷人的胳膊,咬斷人的舌頭,喂人吃土,或驅使人跳水跳崖,這是最嚴重的。
人若見鬼,必心神不定,惶恐難安,它若存心嚇人,便能嚇丟人三魂七魄,使人變得瘋瘋癲癲,神志不清。
山裡的厲鬼,往往在人行至險處時,推人墜崖或絆人跟頭,非死即傷;水裡的厲鬼,常引誘人下水,得逞後便扯住那人的腿腳,拉入水下溺斃。
壇子簟就是專門用來收服惡鬼的。施用此術要用到的壇子,也比較特殊,不是普通的泡菜壇子。
陶土燒製的容器,廣口封底為碗,廣口雙耳配環為甑,單耳為杯,雙耳為罐,花提為壺,而壇子作為禮器的規格,則是窄口寬底葫蘆腰。
壇子簟的壇身,是以雞血糯米水混黏土燒製,燒製過程中,胚內要放一張收魂符,泥胚出窯,壇底就能天然形成像席子一樣的紋路。
其實壇子簟這三個字是分開讀的,壇子已經解釋了,簟字的解讀,要回歸造字,簟字現在解釋是席子,涼席,但簟這個東西,一開始出現就不是給活人用的,而是給死人停屍的。
個中的牽扯緣由甚廣,以小說為重,就不贅述太多了。
徒弟倆各自分頭行動,杜螽明抽出掛幡的青竹竿,護在身前,丘道人也從包袱裡翻出一個六寸好的壇子,拿在手上。
杜螽明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眼部的肌肉,瞳孔猛然縮小,目力透過黑茫茫的夜色,倀鬼的身影便逐漸清晰起來,倀鬼袖子裡長出的枝條像一條條竄動的毒蛇。
兩個倀鬼的袖子一蕩,轉身便朝著杜螽明襲來,手臂化作枝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打過來。
明明這一切寂靜無聲,但杜螽明耳中不由自主浮現出空氣被撕裂切割的聲音。
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幻聽,
而是這具身體對危險本能的反應。 來不及思考,當下擰轉腰身,用盡最大的力氣將青竹竿斜撩出去,同時口中快速吟誦道:
“吾身不是非凡身,吾是仙官吉事神,左參陰,右參陽,三台上聖坐朝綱!退!”
一鞭揮出,落到一半,仿佛撞到了什麽東西,竹竿的殘影中煥發出一道朦朧的光輝,而後便是一陣劈裡啪啦的斷裂聲,那兩隻倀鬼的袖臂被齊齊斬斷,又立馬長了出來。
一擊奏效,杜螽明不敢松神,死死盯住負傷後退走的倀鬼,一步邁出。
“吾神不是非凡神,吾是天上文曲星,一部四書顛倒背,滿堂經文為我尊。可恨唐王無道理,莫把狀元賜吾神。賜我一把青銅劍,任隨天下斬邪精。”
他把那根青竹竿舉過頭頂,眼中此刻已爬滿血絲,睚眥欲裂,面色赤紅,殺意盎盛,手中的青竹竿似乎已經不再是一根普通的竹子,而是真的變成了他口中殺神滅鬼的青銅劍。
正欲以霸王蓋頂之姿態揮下青竹竿時,一旁的丘道人慌忙叫住他:“別下死手,折壽!換別的法子對付它們!”
杜螽明聞言猛然一驚,眼中的凶煞之氣緩緩退去,方才念叨的這兩段訣,是輔佐龍門打城法的驅邪手段,叫做蓋魁。
蓋魁,是借鍾馗之名,行現世之法,類似於扶乩的一種手段,以凶狠決絕而著稱,隻殺不渡。
得到師傅的提醒,杜螽明這才想起,若是要趕盡殺絕,何須他來幫忙,丘道人自己就能搞定了。
殺易渡難,師徒倆這麽大費周章,為的是將那六個遊魂送往超生,而不是簡單粗暴地解決有問題的人。
要是他這一竿子下去,那倆個無辜的遊魂野鬼肯定灰飛煙滅,自己也會因此而折壽。
於是趕忙收起青竹竿,猙獰的神態也緩和了許多。
在他手上吃了虧的兩隻倀,這時已經退得稍遠了些,似乎是畏懼他手上的青竹竿,徘徊在兩三丈遠的距離,伺機而動。
但另一邊的丘道人卻攤上了麻煩,他一出聲,余下的倀鬼便齊齊掉轉腦袋,衝著他來了。
丘道人倒是不慌忙,隨手在身後摸出一打黃紙,隨手一扔,黃紙剛好均勻落下來,在他身前圍成一個圈。
緊接著他使了一個小金刀的挽訣(手訣的一種),念道:
“陰有陰,陽有陽,緊在盤前不久長,打馬錢財護我身,護我靈,八幅羅袖收了錢,瘟來驅瘟,倀來禁倀!!”
念完這通,便趕忙低頭重新撿起小壇子,換個手勢,右手無名指伸直立於掌心,小指自然彎曲,中指向內以彎曲,食指搭於中指上,大拇指在無名指節間輪動,成“封山訣”。
然後對著壇底行符,念咒語:“八字雙陰,起馬登程,三界香火,黃泉無路……”
不待他念完,倀鬼袖中的枝條便抽打過來,碰到黃紙撒成的圈,“嘭”地一聲,被彈了回去,黃紙也被無形的力道扯成碎沫。
施訣被打斷,丘道人暗暗咒罵,隻得放下壇子,對杜螽明喊道:
“快給我丟兩根白蠟過來!”
杜螽明正瞪大了眼睛,緊盯著自己的對手,被師傅這麽一喊,不由得分了神,視線稍一松開,便感覺腳下一緊,幾條藤蔓箍住了腳踝。
“糟了,沒想到還能從地底下過來!”
不等他反應,藤蔓往上一提,就把他吊到了半空中,並且藤蔓還在不停生長,從小腿開始往胸口纏繞。
在雙手還未被束縛之前,他解下脖子上的褡鏈,朝丘道人甩了過去,白蠟就裝在褡褳中。
“中招了,師父,救我!”
丘道人一看他被纏住了,接下扔過來的褡褳,對他喊了一句:
“你是戴陰之身,只要凝神靜氣,想作自己百邪不侵,它就拿你沒轍!給我半刻鍾,我沒來之前,你要是被吊死了也是活該,撐住,等我!”
說完了這句話,丘道人便沒再管他,拉來褡褳拿出兩支白蠟,蠟線在手上一撚,白蠟便燃起來,食指與中指把燈花掐下來,神奇的是燈花離了燭身也未熄滅。
丘道人兩指掐住燈花,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又把燈花栽回蠟燭上,蠟燭插入土中,再次施了個挽訣。
“六丁禦神火,光照五方門,留人不留鬼,諸邪莫能侵!”
施訣完畢,又重新抱回壇子,重複之前未完成的步驟,以指代筆,行咒施訣。
而被倒吊起來的杜螽明,早就被包裹得密不透風,這些凡胎肉眼看不到的枝條藤蔓死死勒緊他的全身,胸腔傳來爆炸一般的感覺,仿佛有一隻大手攥住了心臟,下一秒就能捏爆它。
強烈的窒息感使他幾乎要暈厥,此刻他腦海中僅剩下一個念頭:這是假的,這一切都是虛妄,讓我窒息的是我自己,我必須封禁這股莫名的壓力……
“八字雙陰,起馬登程,三界香火在簟中;
黃泉無路,日月鬥真,壇裡浪千層,雲千層;
霍山門下奏事,是神它有道,是鬼它也靈……”
被小金刀訣打退回去的倀,又重新圍了上來,幾隻倀聚合為一體,變成一個身高丈余的怪物, 手腳化為合抱粗的木根,衝擊過來,所過之處,拔山裂石,塵土飛揚。
丘道人坐在兩根白蠟中間,對周圍的動靜視若無睹,毫無驚懼之色,依舊沒有停下施訣念咒。
倀鬼聚合形成的怪物轉瞬即至,足以穿金透石的一擊來勢洶洶,眼看就要把腳下的丘道人碾作肉泥。
但那兩隻平平無奇的白蠟,驟然大放光彩,燭焰竄上幾尺多高,倀鬼凡事觸碰到燭焰的地方,就像往熱炭上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灼燒為灰燼,咯吱咯吱慘叫著退離了燭光范圍。
丘道人的法式也已到了最後關頭,他一手持壇,另一隻手掐訣,對著壇底兒劃拉了一下,念下最後一句咒:“隨令奉行,收!”
一聲法令一聲雷,隨著他最後一個字音出口,壇子簟中便吹出一股龍卷風,這風吹到哪裡,草葉子樹葉子卻紋絲不動,只是徑直卷向被燒跑的倀鬼。
倀鬼那小山一般高大厚重的“身體,一遇到壇子簟裡吹出來的風,就變得跟薄紙一般輕飄飄地,揉小了、攢細了,被吸進了壇子簟裡,順道把另外那兩個纏著杜螽明的也帶進來了。
失去束縛的杜螽明仍在念經,突然覺得身上一輕,一睜眼身上纏著的枝條根兒都不見了,隨即直挺挺墜了下去。
倀鬼一入壇,丘道人一把扯出腰上的紅布,蒙在壇口,貼上事先準備好的符紙,扎了兩圈麻繩,在手上掂了掂,吐了一口唾沫:
“走你!這回老實了吧!”
正當他得意之時,身後傳來杜螽名低吟:“哎唷,腰,腰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