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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中詭事》第8章 魁
  篝火燃著了,周圍的一切突然跳動搖晃起來,影子像被燒得害怕似的向林子裡逃去。

  丘道人從泥土裡抬起最後一截槐根,扔進火堆裡,砸出的火星順著熱氣升騰,然後湮滅在夜空中。

  “怎麽樣?腰好點沒有?”他對著躺在一旁翹著二郎腿歇息的杜螽明問道。

  這不問還好,一問起來,杜螽明立馬扶著腰又哼了起來:“嘶,還是動不了,估計十天半個月好不了了,怕是要找個地方修養一陣子……”

  “活該,丟人現眼。平時練功打馬虎眼,現在知道厲害了吧?回去以後每天連左右手功,多加一個時辰!”

  左右手功,也是丘道人給他安排的功課之一。

  用細篩在木盤上篩一層細沙,拿根木棍兒,在沙盤上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直到兩隻手的動作一氣呵成,圓不能扁,方不能斜。

  能做到這個程度,再換手練,左手畫方右手畫圓。

  看似沒用的功課,實際鍛煉的是人的心力,這種任務尋常人是完成不了的,因其不能一心二用。

  但霍山法脈,首重心力,之前收倀的鬥法中,杜螽明就是吃了心力不夠的虧,稍一分心就被倒吊起來,這才摔斷了腰。

  一聽丘道人又給他加功課,杜螽明的聲兒更大了:“哎唷,我這沒爹沒娘的可憐孩子喲……”

  丘道人揚起巴掌作勢要打:“再哼唧抽你信不?”

  他這才收起嘴臉,頗為不忿地對丘道人做了個鬼臉,把頭扭向一邊生悶氣了。

  一扭頭,剛好看到覃家兄弟去而複返,躲在一棵大樹後面,鬼鬼祟祟地喊道:

  “道長?道長?”

  丘道人一看是這三兄弟,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剛才逃跑的勁兒哪去了?別回來了呀!”

  三人確認無事,這才直起身子走出來,手中仍握著紙糊的孝棍。

  杜螽明指著篝火旁一堆發黑的骨殖,說道:

  “你們阿公都在這兒了,撿回去填井裡,按我師傅交代的埋好就行了。”

  “真的沒事了嗎?”

  “邪以炁生,解決掉邪祟,我們把古樹的根都刨出來燒了,破了這地方的局,邪氣就敗了,你們一家慢慢就好了。”

  “那大概要多久?”

  “三年五年的,先拾金吧。拾完趕緊回去看看你們家裡,那邊肯定也有事兒。我在門頭上放了灌口神像,應該能擋住那東西。”

  覃家兄弟一臉疑惑和緊張:“我們家?擋住什麽東西?”

  “受過香火的東西,沒一個好惹的,這古樹也是。咱們這邊搗了它老巢,它必然循著氣機,找去你們家老房子,附在哪個娃娃身上。別問了,快撿。”丘道人不耐煩地回應道。

  所謂三年斷肉七年斷骨,人下葬後,三年內肉就會爛掉,七年後筋也爛了,就只剩下骨頭和毛發,遷墳時要重新撿拾骨頭,吉祥話叫“拾金”。

  拾金時要避三光,手上裹紅布,按照從腳到頭的順序,去撿屍骸,撿來的屍骸裝進甕裡,一塊也不能少。

  看著三人慢吞吞的動作,丘道人催促道:“麻利點,又不是進洞房,怕弄疼誰?”

  拾金完畢,幾人匆匆忙忙下了山,往覃家老宅趕。

  路走到一半,想到此間事了,杜螽明的腳步愈發輕快起來,竟忘了裝模裝樣的“腰傷”,連攙扶自己的那對大手是什麽時候拿開的都沒意識到。

  冷不丁背後傳來一股巨力,杜螽明一個趔趄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一回頭就對上丘道人怒氣衝衝的臉。  “我叫你裝傷,我叫你裝!刨樹根那麽多活讓我一個人幹了,鱉孫,你等著,回去收拾你……”

  杜螽明懊惱地從地上爬起來,舔著個笑臉諂媚地貼了過去,又是揉胸又是捶背:

  “師父,別生氣別生氣,我也不是裝的,可能是氣血淤塞,走幾步活動開了,您消消氣,氣壞了劃不著……”

  丘道人伸腿還要踹,被覃家兄弟攔了下來,勸和道:伢兒還小,心眼子多是正常的……

  下了槐王坡,近到老宅前,便看到屋子周圍撒了石灰的地方,留下幾個清晰的蹄狀腳印,牆根下的松香沫也變黑了。

  在風水中,辟邪的風水物品有十分多,例如朱砂石、狗牙和五彩繩這些,在其中還有一個非常特別的,便是辟邪七香。

  此七種香中,松香尤以祛邪鎮煞為甚,摻上黑狗骨粉,遇陰物則黑。

  “果然,真有東西來過,你看石灰上的腳印……”

  覃家兄弟互相張望,不明所以。

  杜螽明俯身捏了一點松香,稍一用勁,松香沫便化為黑粉黏在手上。

  “松香也變黑了,還好早有準備。”

  又抬頭看了一眼門頭上的灌口神泥塑,竟有了一絲裂紋。

  覃老三對著屋內喊道:“村嫂,開門呐,我們回來了,我家裡沒事吧?”

  村嫂拔掉門栓打開門,臉上還帶著哭過的痕跡:“你們可算回來了,嚇死我了……”

  “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你們上山不久,就有東西來敲門,問也不應聲兒,一開始我還以為有人捉弄,就從門縫裡往外瞧,看到一個長綠毛的東西,趴在門縫上,孩子都嚇哭了,然後就聽到一陣打鬥聲,那東西就沒影了……”

  丘道人緩緩接過話:是木魁,你看到的是木魁。

  木魁,在百鬼夜行中,排行第一。

  萬物修行皆不易,尤以草木為甚,樹木成精怪不是什麽稀罕事,但一旦成了氣候,凶惡程度便遠超其他鬼物。

  三國時期,魏武帝曹操稱王后建造宮殿,大殿缺一根主梁,便懸賞派兵士滿城尋找,在鄴城躍龍祠找到一株參天大樹,是當地人信奉的神樹。

  兵士伐樹之時,樹乾上有血跡滲出,皆以為神異,無人敢繼續動手,便將此事回稟。

  魏武帝起初並不信,於是親自到場,為破謠言,親自作出表率,抽出刀便砍了下去。

  一刀下去,木中竟有鮮血濺出,濺得他滿臉都是,魏王大驚,當場頭痛病複發,一病不起,四年後病逝。

  此事載於《世語》與《曹瞞傳》。

  太祖自漢中至洛陽,起建始殿,伐濯龍祠而樹血出——《世語》

  王使工蘇越徙美梨,掘之,根傷盡出血。越白狀,王躬自視而惡之,以為不祥,還遂寢疾。——《曹瞞傳》

  曹魏王冒犯的這棵神樹,其實就是山精木魁,木魁不同於普通的孤魂野鬼,它們一般都是附著在香火古樹上修煉了上千年的山妖,道行極為高深。

  清代志異小說《聊齋》中便有一名篇,此篇名為《聶小倩》,其中描寫的黑山老妖便是木魁之身。

  木魁的形成分兩種。

  第一種,人以香火供奉神樹,妖物循香火功德而來,雀佔鳩巢,把自己的魂氣寄在古木之上,盜取香火念力,吸收日月精華;

  另一種,一顆普通的樹,因為佔據了靈氣特別旺盛的地方,久而久之具有了靈性,又有香火念力的加持,年長月久,便修煉成了一種精魂。

  木魁有三劫,眾生劫,雷火劫,水風劫,欲得大道,須持正念,經歷人砍、蟲蛀而不死,雷劈不死,火燒不死,風吹不倒,大旱不枯,便能像人一樣得道成仙。

  但這條修行路太難了,先不說成為木魁何其艱難,便是後面的三劫,也沒有草木能一一度過。

  “這東西這麽能耐,怎還能被一個泥塑收拾了?”

  “灌口神專擅收拾這些妖魔,木魁若不執意進這個門,這神像也不會動它,但若是要硬闖,那便是冒犯神仙,能討到好果子吃嗎?”

  覃家兄弟聽他二人說得離奇,一板一眼地,格外真切,更加擔憂起來。

  “道長,你確定以後都沒事了?”

  “沒事了。善待你們三家的婆姨,她們慢慢就能恢復神智,這村裡以後男丁也會慢慢多起來的。”

  三清門下多好掙,前後不到三日,一吊錢便收入囊中。

  天亮以後,村民們陸續得到消息,趕來酬謝,紛紛說起昨兒個夜裡,終於睡了個安穩覺,清早起來神清氣爽,不似以往那般越睡越疲乏。

  如此明顯的變化,村民深有體會,也都篤信杜螽明師徒的道行,並非混吃混喝的江湖騙子。

  “鄉親們,記住了,我們是霍山門人,家師姓丘,往後若有難事,你們可差人去贛州齊雲山黃竹嶺尋信……”

  在村民的讚歎聲中,杜螽明頗為享受,丘道人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滾去收拾東西,月圓之前要回黃竹嶺,最後交完這差,以後就不用東奔西走了。”

  杜螽明喜出望外:“真的?以後都不用出來走陰了?”

  丘道人有些無奈地看著興高采烈的徒弟,歎了一口氣,道:“九年了,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看著師父惆悵的神情,杜螽明並未深思,依照他的話回屋打點行囊,臨走沒忘順走幾條鄉民晾曬的鹹魚,高興地背上行囊,出門對著正發怔的丘道人喊了一聲。

  “師父,走啊,回家!”

  師傅,走啊,回家。

  他就那麽隨意地喊了一聲,完全沒意識到十多年以前,他就已經是一個孤兒,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而此刻他口中的“家”,不過是贛江邊上的一坐破廟,遠離人煙。清晨的大霧彌漫,真律殿裡灌口二郎真君神像,高舉三頭六臂,沉浸在不可測度的沉思中,眼中一點墨染的神芒遙視著江州方向。

  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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