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走陰,北請神。
民間傳說,人死後魂魄會進入陰間冥界,從此陰陽兩隔。
但凡事總會有例外,倘若人死後魂魄並未進入陰間,而是留在了陽間,就成了所謂的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就在陽世的時間久了,就可能逆亂陰陽,擾亂陽間的秩序,這時候就需要專業人士出手,將鬼魂送回它該去的地方,民間謂之“走陰人”。
以走陰為職業的人,無外乎這幾類:神婆、懶漢、司娘子;扶乩、紙匠、出馬仙。
除了這幾類人,走陰人中還有一支神秘的特種部隊——有著正統籙職的道士,他們頭頂三個香爐,白天燒香拜神,夜晚驅邪捉鬼,是走陰人中最為特殊的存在。
光緒二十七年,距離江州開埠已經過去了四十年。
正是黃昏,長江岸邊停滿了船隻,數條簡易的木頭棧橋伸進江中,斜陽殘照,滿江金鱗開。
碼頭堆滿了卸下來的木頭和箱子,木材是江州的特產,而箱中裝填的貨物,有瓷器、茶葉、大米、紙張和夏布,極盡富饒。
遠離岸口的地方,還停靠著洋人的蒸汽輪船,此刻全都靜默地泊在江面上,聽不見一絲喧囂。
一艘簡陋的竹排從江面駛來。
一個少年人站在船頭撐篙,竹篙入水的聲音刺破了碼頭的寂靜,眼前的景象應該用繁華來形容,但他卻覺得這個港口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船快要靠岸了,少年人才猛地一拍腦袋,想通了詭異在何處:這裡太安靜了,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見別的聲音,仿佛一座死城。
“師父,江州的瘟疫已經這麽嚴重了嗎?你看我們進了江口,就再也沒看見一個活人了……”
竹排尾邊上,站著一個邋遢道人,年過五旬,身材高大魁梧,口音帶著一口京片子味。
道人長歎了一口氣:“生靈塗炭,不知又要滋生多少邪祟~”
這對師徒就是江贛一帶有名的走陰人,師傅俗姓丘,是全真霍山派的第三代律師;徒弟叫杜螽明,霍山是單傳法脈,他也是霍山唯一的弟子。
過了碼頭,往前四五裡路就是碗廠。低矮的土牆夾著一條巷口,巷子裡每隔幾丈遠,就放著一個蓋白布的筐,布上爬滿了黑壓壓的蒼蠅。
杜螽明一連揭了幾個筐,被那股熟悉的屍臭熏得眉頭緊皺:一具具赤裸的屍體,蜷縮在筐裡,由於天氣悶熱,大多已經開始腐壞。
丘道人湊過去看了一眼,說道:“天花。是天花。”
杜螽明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好一會兒,門開了一道縫兒,露出一張裹滿紗布的臉,問道:“你找誰?”
“我們是虔州來的道士,可以給你們驅瘟神,不要錢的,給口飯吃就行……”
“進來吧……”
倆人進去後,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家人臉上的神態如出一轍,麻木,茫然,呆滯,像被圈養在牛棚裡的牲口。
丘道人叫過杜螽明,開始布置做驅瘟神的法事,只是倆人的表演過於浮誇,怎麽看都有些招搖撞騙的味道。
丘道人取過一個米升,倒扣在桌案上,蓋上紅布,焚香秉燭,兩隻腳各踩一片老瓦,手持桃木劍,又是唱又是打。
等他施訣念咒完畢,用木劍一挑,劍尖穩穩挑起神龕上的酒碗,豪飲一口,對著米升唪了出去,酒水過燭,頓時升起一陣火光,腳下的瓦片也應聲而裂。
師徒之間的配合顯然已是駕輕就熟,
這邊火光退了下去,杜螽明就走了過去揭開紅布,揭布時趁眾人不備,把手中暗藏好的彩線塞入米升下。 米升掀開,眾人首先看見的,便是“憑空”出現的彩線,之前唱跳、吐火的戲法又夠唬人,就連農婦晦暗的眼神裡也多了一些光亮。
丘道人取出彩線,故作高深地說道:“家神英靈庇佑,降下五條靈索,五彩避五兵五瘟,保你家從此百病不生,大吉大利。”
栓好彩線,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神像,對杵在一旁的杜螽明使了個眼色。
杜螽明看到師傅的眼神示意,移身到農婦身旁:“嬸子,這是開光過的驅瘟大元帥神像,在我們神壇上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日誦經加持一十二遍,今後貼在你家門上,過路瘟神見了都得繞著走,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農婦側目,看著欲言又的杜螽明,這張堆滿諂媚的臉上寫滿了兩個大字——要錢。
“不是說不要錢,只需供給一頓齋飯嗎?沒錢……”
杜螽明尷尬一笑,順勢把伸出去的手縮回袖子:“嬸子言重了,福生無量天尊~”
做完法事,農婦端來一個筲箕,筲箕裡有兩個熟芋頭,半個粗面餅子,兩碗快餿了的豆羹,這已經是這個家裡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
杜螽明把餅掰成兩半,大的一半給師傅,拿過芋頭就著豆羹吃了起來,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吃什麽都覺得香。
吃完飯就已經天黑了,師徒二人要繼續上路,出門前,農婦面露難色,欲言又止,最後終於硬著頭皮說了句:
“二位道長,碗廠最近不太平,你們還是盡早找個地方歇歇吧,天黑了怕撞見什麽奇怪的東西……”
杜螽明回頭對那農婦笑了一下:“不礙事,嬸子,我們就是專門走夜路的……”
農婦倚在門邊,目送兩人走進夜色中,如豆的油燈漸漸被黑暗吞噬。
黑夜如漆,伸手不見五指,就算打著燈籠,走這種坑坑窪窪的路,都得小心些;但這師徒二人卻仿佛能視夜物,瞳孔中升起一點金芒,如履平地。
“師父,剛才這家人都那麽慘了,咱們為什麽還要騙人家錢?”
“呔,兔崽子,怎麽說話呢,不去騙你跟我喝西北風?”
“去擺個攤算命,也比行騙好呀!”
“那還不是騙。別叨叨了,乾活!”
聽到師傅的招呼,杜螽明不情願地“哦”了一聲,在木箱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個小香爐頂在頭上,又拔出木箱上的青竹竿,系上白幡,這便是用來收魂的引魂幡。
丘道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對銅鈴,每走三步就搖一下,對著空山喊道:“三魂早降,七竅未臨;河邊野外,荒廟莊村;公庭牢獄,墳塋山林;山神五道,遊路將軍,當方土地,家宅灶君……”
南方仲夏是多霧天氣,日頭下山後氣溫驟降,霧氣從地底蒸騰上來,桌氈一樣鋪著,朦朦朧朧。
倘若此刻有人路過,能找到老死的耕牛眼中流出來的淚,用柳葉沾上,滴進眼裡,便能看到,霧夜之中,一個個模糊的虛影從四面八方趕來,跟在那條白幡後面。
杜螽明看了一眼身後逐漸多起來的人影,學著師傅的模樣,高喊了一聲:
“走陰過道嘍!生人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