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行將數時辰,就到了槐王村地界。
杜螽明眺望了一下前方的坡頂,夜色下的山林起伏跌宕,似一頭頭潛伏著擇人而噬的鐵獸。
“師父,走不動了,到前面喘口氣吧。今天的香爐好重,比平時重了許多。”
丘道人回頭看了一眼,說道:“好,能頂十幾裡路,你已經很不錯了。”
八大陰門中流傳著一句話,頭頂香爐照日月,手持三幡攝鬼神,說的就是走陰人。
杜螽明頭上那個香爐,叫做陰陽爐,是走陰人通陰的“法器”,這爐子在白晝為陽爐,供奉於廟壇之上,凡焚香之時,祖師及神壇兵馬必有所感;
到了晚上,爐子變為陰爐,僮子以頭頂之,便是戴陰之身,可近五行,通陰陽。
遊魂越多,香爐就會越“重”,如果八字不硬的人上去硬頂,輕則厄運纏身,重則離奇暴斃。
頂得動這香爐的人,自然也是萬裡挑一,不只生辰八字非凡,就連生理構造都異於常人。
在杜螽明的頭頂正上方,頂骨和額骨中縫的位置,還覆有一塊正常人沒有的軟骨組織,又被叫做麒麟骨。
這便是老話裡講的:頭頂麒麟骨,不肯做凡人。
頂香僮子頭上的香爐一旦被打翻,收來的孤魂野鬼失去約束,就會逃回生前所在的地方,禍害自己活著時的親人。
坡頂看著不遠,爬上去卻也累得氣喘籲籲,眼看就要到了,杜螽明加快了腳步。
月亮從雲層後面顯現出來,散發白輝,一陣怪風吹迷了眼,腳下一滑,香爐直不楞登掉了下去。
“糟糕!師傅!爐翻了!”
前面走著的丘道人聞言大慌,怒斥道:“小畜生,頂了一路都沒事,眼看就要到地兒了,出這種岔子!”
翻爐是件很嚴重的事,丘道人顧不上生氣,猛地晃了一下青銅鈴,沉厚的鈴聲像漣漪一樣蕩開,穿破暮氣,連空氣也跟著嗡鳴。
銅鈴一響,他便騰出一隻手,咬破手指,對著青銅鈴一陣比劃,開始凌空行符,口中念道:
“打馬將軍帶亡神,亡神帶我見亡魂,十方鬼宿,列魄藏形,見路不開,見橋不過,疾!”
一指點出,青銅鈴晃動得更厲害了,煥發出一道明黃色的光芒,那光芒就像有自己的意識,結成四堵光牆,向四周擴散,把半畝山林都圈了進來。
香爐在地上滾了幾圈,爐口處飛出一團團螢火,撞到光牆上,結界上便凸顯出許多人形輪廓,像一群被保鮮膜裹住的鮮活胴體。
杜螽明也沒有閑著,鈴一響,他就趕忙撿起香爐,把爐子用百家衣包起來。
百家衣就是剪下一百個不同姓氏之人的衣角,縫成整衣,也是走陰人必備的一件法器。
收攝遊魂是個走量的大工程,不可能挨個去拘問死人的名諱,這時候便要用到百家衣,甭管你姓什麽叫啥名兒,都在這百家衣裡了。
百家衣上百家米,生魂不進死魂進。
走陰人收了遊魂怎樣帶回法壇送入冥間?這就要提到百家米了。
民以食為天,就連祭奠死去的親人時也要用米飯和酒肉,可見米在宗教儀式中的地位。
百家米,顧名思義和百家衣一樣,舊社會百姓窮苦,凡有求於方外之人,大多以物作資,米就成了最常見的流通物品。
從老百姓家裡收來的糯米,放在香爐裡,每天早晚三注清香供奉,等到香灰把米粒都染變色了,
那才是真正的百家米。 開光後的百家米,可以寄放魂魄。
走陰道士不管到哪裡,都會隨身帶上一把這種米,沿途若是收了遊魂野鬼,便以秘術封藏魂魄於米中,再把米裝在下了禁製的壇子中,等到帶回宮觀,再一並交付冥間。
杜螽明從兜裡抓出了一把米,撒在衣上,食指尖上捏住一根檀香頭,閉目凝神,行氣施訣,過了一會,檀香就冒起煙來,竟無火自燃了。
他用香頭在衣布上畫了個圈,畫過的地方就出現一道清晰的印記,剛好把米圈起來。
做完這些,師傅那邊也騰出手來了,顧不上罵他,接過爐子,捏了個手訣,嘴唇快速嚅動,開始喊魂。
隨著他喊魂聲響起,光幕上的人形輪廓停止了掙扎,又變成螢火飛回香爐,鑽進了米粒中,米粒則掉進香爐。
螢火散盡,丘道人開始數爐中米粒的數量:“一個,兩個……二十七,少了六個,哪兒去了?”
杜螽明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師傅的臉色,說道:“師傅,會不會是你少數了?”
“不可能,我識數著呢,快四處找找。”
魂魄無跡,肉眼不可察,要重新招回逃逸的鬼魂,就得先找到其魂魄的藏身之所,尋鬼之法,可用銅錢。
杜螽明從懷中摸出六枚銅錢,拿過一根燃香,插進銅錢孔眼,往前後左右四個方向都拜了拜,摘掉香頭,銅錢便依次滑落。
銅錢落地後,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順著崎嶇的山路滾了下去,滾了十幾丈遠都沒有停下。
杜螽明追著銅錢,停在了一截樹樁下,殘樁有一張八仙桌那麽大,周圍還有散落的木屑,看樣子剛被砍伐不久。
“師傅,你過來看看,追魂錢停在此處不動了,下面有東西。”
丘道人也走了過來,看著腳下的六枚大錢,又看了一眼樹樁:“這個樁子……你記不記得我們在下面看到的特別大的樹影,我記得好像就在附近,你找找看。”
聽他這麽一說,杜螽明也想起來,上坡的時候,遠遠的確實看見有這麽一棵巨樹,只是這都到坡頂了,怎麽還沒見著?
他沿著這林子轉了幾圈,還愣是沒找著那株巨樹。
“不應該啊?明明看見了的,怎麽還找不著了?”
丘道人從身上取出一個羅盤,羅盤的天池有一個小孔,內盤和外盤下有活動的轉子,外盤為正方形,是圓形內盤的托盤,在四邊外側中點各有一小孔,穿入紅線成為天心十道。
羅盤拿在手上,往天池內滴入一滴不知名的液體,磁針便浮了上來,劇烈擺動一番後,停在一個方向不動了。
“顛顛倒,二十四山有異妖,倒倒顛,不是鬼來便是仙。陰陽交媾,水口未合,坤山艮向兼未醜,坐丁未向丁醜分金,升卦四爻,東廚得位,獨木成林。”
丘道人臉色變得凝重,對遠處還在搜尋的杜螽明喊道:“伢兒,不用找了,就在這兒……”
“師傅,你是說……”
“按羅經的情況看,此時此地卦身為寅,變卦雷風恆,巽在主位,震八木,巽二木,二木者,林也,腳下這個地方就是巽位,這裡原本應有一株古木……”
丘道人蹲下身,在樁下抓了一把泥巴,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是古槐,槐木屬陰,這是千年以上的東西,還受過香火供奉,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伐了。最怕受過香火的玩意了,下頭肯定有東西,就是它在搗鬼。 ”
“那現在怎麽辦?”
“挖!”
杜螽明接上鏟子,刨開軟和的泥巴,散土落在身後,挖了兩尺多深後,感覺鏟子戳到了什麽東西,小心翼翼清理掉土層,湊過去一看,撲通一下得往後跌坐去:
“有具死屍!”
一雙沉穩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丘道人低聲安撫道:“別慌,又不是沒見過死人。”
慘白的月光傾瀉在淺坑裡,能看那是一隻手,一隻死人的手,指甲還未脫落,皮膚還保持著新鮮的彈性,顯然剛埋下去不久。
但杜螽明剛才開挖時,地面上長滿了一尺多高的草皮,並沒有動過土的痕跡,不可能新埋下去的屍體,墳頭草就長這麽高了吧?
“再挖深點看看。”
又掘深了兩尺,屍身終於完整地暴露了出來,杜螽明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具死屍的膚色灰白且布有屍斑,屍斑顏色較淺,血肉干癟變形,像一個曬乾後的茄子。
讓他不寒而栗的是,這具屍身的嘴巴裡,長滿了根蔓,從嘴裡長進去,又從谷道裡長出來,整個被貫穿包裹起來了。
根須的粗細比拳頭略大些,撐得這具屍身兩頰凹陷,雙目突出,嘴張成一個鴨蛋形,雙手環抱根莖,仰面向天,死狀極為淒慘。
“不可能啊!肉身還很新鮮,牙齒都還沒變黑,皮膚也仍有彈性,但這樹根是怎麽長進身體裡去的?”杜螽明越想越心驚。
丘道人也看著坑中詭異的一幕,眉頭緊鎖,擠出了幾個字:
“金絲纏屍,大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