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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中詭事》第4章 趁火打劫
  丘道人賠了個笑臉,搓著手上前搭訕道:

  “老鄉,我看你運交華蓋,印堂發黑,恐怕最近……”

  覃老三原本也喜求神拜佛,但自從家中連續遭此突變,多次尋求陰陽先生的幫助未果,早就不吃這一套了,不屑道:

  “閃開,你們這些江湖騙子。都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嗎?連話術都一模一樣。”

  丘道人正色道:“你還別信邪,我知道你有一個難關……”

  “是前邊那人告訴你的吧?你換個人騙吧。”

  丘道人附上前去,在他耳邊道:“貧道從槐王坡過來,在你家祖墳周圍發現了僵屍……”

  覃老三頓時勃然大怒:“你掘我家祖墳了?”

  “沒有,是在古槐根下無意發現,這村裡有怪事……”

  “你倆別走,我要去看看。要是動了我家祖墳,繞不了你們。”覃老三扯住他們就往坡上走。

  就這麽一路拉扯著,仨人拉扯到了槐王坡。

  在林中一片荒地,立著幾個不高不矮的小土堆,土堆前立著條石,條石上字兒都沒刻一個,這便是覃家祖墳。

  到了這裡,見墳土中央雜草旺盛,蒼翠欲滴,而四周卻幾乎寸草不生,墓土格外乾松,宛如蠶砂。

  丘道人“咦”了一聲,問道:“這幾座墳可是衣冠塚,穴中並無屍骸?”

  “怎麽可能?這是我公媽的墓,我親眼看著埋下去的,豈會沒有屍骸。”

  “這分明一座空穴。你看,這墓土顏色灰紅如砂,墓草中間多,兩邊少,這是墓中無主之相啊!”

  丘道人時常登山觀水口,能通過陰宅的墳土,周圍的草木,墓碑的色澤,泥土的特征,判斷墓主家中的貧富興敗。

  這門通過陰宅斷吉凶的本事,叫做入墳斷,入墳斷有雲,陰宅近鬼木,櫓聲穴前鳴,明砂色不正,弱荊拱肥草,是為墓中無主。

  而墓中無主,只會有兩種情況,要麽這座墳是個衣冠塚,其內並無屍骨,要麽墓中屍首被人盜走。

  “有沒有我會沒你清楚?”

  丘道人本想與他賭上一賭,但又想到正常人豈會因賭約而刨墳,不拿出點證據,擺明了覃老三不會相信。

  倒是杜螽明靈機一動,伸手攔住:“且慢。此處離僵屍所在不遠,你去瞧個熱鬧,也好認認……。”

  “這山上的墳主,又不止我一家。今年鬧天花,保不齊誰家死了人扔在亂葬崗了,要看你自己去看,我還要去耙田。”

  丘道人一個閃身,擋在他身前:“你們這個村丁財兩敗,貧道沒猜錯的話,你至今膝下無子吧?”

  這番話讓覃老三鬼使神差的站住了,回想一下,村中確實人丁不旺,也是最窮的一個村,連出去娶親都沒姑娘願意嫁到這裡來。

  拾小道過了覃家墳後的密林,日頭便已經出來。

  杜螽明鏟開回填土,回填後的土松軟,片刻功夫,那具不腐僵屍便再次重見天日。

  覃老三湊近細看了一番,突然驚呼:阿公!

  他撲上前,衝進樹坑,手足無措,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撲通一下跪在了陰屍前。

  “我就說吧,你家祖墳是空的,你確定這是你阿公?”

  “阿公年輕時兼營木匠,拇指被斧頭砍去一截,很好辨認。阿公的遺體怎麽跑到這裡來了,還被樹根穿腸破肚?”

  “這坡上原本有一棵千年古槐王,是覃家砍的吧?”

  “算命的王瞎子說跟這樹壞了祖墳風水,我們就把它砍了……”

  丘道人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和我料想的差不多,你再好好辨認下坑中僵屍,切莫認錯。”

  覃老三扒開糾纏的槐根,又驚又懼:“這都埋下去幾十年了,怎麽會像剛埋下去的?”

  丘道人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問他:“你可否叫來鄉鄰,來此一睹?這事關系到你們整個槐王村!”

  覃老三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忙不迭地說道:“我這就去……”

  沒到午飯時間,槐王坡林地中便聚滿了人,一人一張嘴巴,吵得不可開交。

  “我就說神樹不能砍,誰砍誰遭報應,這不報應來了吧?”

  “嬸,我也聽人說了,咱們村生不出男嘎,跟神樹有關,鎮上算命的王瞎子也說了,村裡風水不好……”

  槐王村不到六十戶人,大清延用前朝保甲製,一村一保長,保長由村民推介德高望重之人出任。

  保長擠出人群,走到丘道人和杜螽明面前:“事情覃三兒已經跟我講了,僵屍我也瞧見了,確實古怪。先生,咱村丁財不旺,你有辦法解決嗎?”

  “那是自然,只是……”丘道人話說一半就戛然而止。

  “只是什麽?”

  長輩不方便說的話,一般都由晚輩來說。萬一條件沒談攏,長輩就可以給晚輩一個大嘴巴子,然後雙方勾肩搭背重新商量——小孩子不懂事……

  杜螽明對接下來要說的話倒背如流:“只是我們出家人一向貧苦,保長大人你看……”

  保長聞言面露難色:“再過一兩月,又到了秋押抵賦的時候了,今年又瘟疫肆虐,謝禮肯定自然少不了您的,就是不知道這數目……”

  “出家人慈悲為懷,錢財乃身外之物。只是此番一旦開壇做法,需要準備的資料頗為繁多,我們師徒囊中羞澀,保長可發動村人募足一吊香油錢便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世上沒有幫工乾活還倒貼錢的道理,一吊錢倒也不多,每家湊個十數文便足矣。

  保長願料想他要獅子大開口,聞言松了一口氣:“一吊是吧,兩天內還勉強湊得齊,道長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替我們除此大患?”

  丘道人伸出兩根手指,保長明白這是先拿錢再辦事的意思,也就不再討價還價,站到高處對一眾村民問道:

  “眾位高鄰,道長的話你們也聽到了,此事你們可有異議?有就當場說啊,別下去又亂嚼舌根……”

  誰家褲襠裡有屎誰清楚,這村裡人也經常議論,怎麽這些年生個男噶這麽難,丁財兩敗的事實,大夥都心裡有數。

  眾村民皆表示沒有異議,人群也就各自散了,保長帶著師徒倆回到村中,暫安排在自家食宿。

  覃家三兄弟也跟到了保長家中,不敢進屋,蹲在院內,等保長招待完了,才點頭哈腰過來,詢問覃家祖墳如何處理。

  丘道人一邊剔牙,一邊衝杜螽明說道:“伢兒,你跟他們說。”

  覃家兄弟看了一眼杜螽明,見他不過十三四歲,有些難堪。

  都說薑還老的辣,陰陽行裡也是如此,年壽越高越吃香,半大小夥出去接活,誰敢請?

  有師傅撐腰,杜螽明這時也不畏怯了,搬來個墩子跑腿坐下,侃侃而談起來。

  “你們也親眼看見陰屍了,埋下去幾十年都沒腐爛,還被槐樹根穿腸破肚,必須遷墳!”

  “墳有十不葬,一不葬側,二不葬斷,三不葬獨……此山乃獨山,穴在山側,虎口為斷,一下就犯了三條忌諱,十丈之距又有古槐。”

  “我倒是沒親眼瞧見古槐,但我料想,古槐未被砍伐前,但凡晴天,一到午時,古槐正好擋住了陽光,影子把墳遮住了。”

  這番分析句句在理,又句句屬實,覃家兄弟聽了他這番高談闊論,心中的輕視之意頓時煙消雲散,皆附和道:

  “小先生真神人也,就是這樣的,樹沒砍之前,太陽一升到正空,影子就正好蓋住阿公的墓,一個時辰左右才曬得到太陽。”

  杜螽明輕呼一口氣,如釋重負,師傅給的這考驗算是接住了,繼而又說道:

  “十二時辰中,午時陽氣最重,但物極必反,此時也正是陰氣滋生壯大之時,太陽之中有太陰,太陰遮穴是大凶,陰氣便像水一樣,往勢低處流,流到了墓穴中。”

  “槐木是大陰之木,最喜陰氣,願本有它在那裡,正好陰陽平衡,誅邪辟易,所以才會被奉為神樹,常享香火。”

  “但自從你們覃家起了幾座新墳在那裡後,誤打誤撞造就了太陰會水局,導致陰陽失守,槐根這才長進墓穴中,通過根系的力量把屍體移走。”

  “還有一個疑點,是覃阿公下葬這麽多年,屍身不腐的秘密。剛才我說的太陰之地,就是造成屍身不腐的原因。”

  “冬天的時候,是不是家中的食物更不易腐爛?尤其是放在雪裡埋的肉。冰是太陰之精,所以天氣越冷,屍體越不易腐。但凡太陰之地,屍身皆數十年不腐,而這種地方,俗稱養屍地。”

  “聽明白了嗎你們?”

  覃家人聽得雲裡霧裡,但不明覺厲:“那現在怎麽辦?”

  杜螽明也並不在意他們有沒有聽懂,給普通人講這些道理好比對牛彈琴,既然是考驗,那這番話就不是說給覃家人聽的,而是一張交給丘道人的答卷。

  他等待著丘道人的評價,丘道人頭也不抬:“還不錯,講得算清楚。”

  覃家人等著答覆,丘道人並不理睬,出來做事,餌拋出去了,魚兒咬了勾,那得先溜溜,消磨掉魚的志氣,才好收杆殺魚。

  杜螽明正要搶話,被他瞪了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鄉野愚民,不敬神也不敬人,對著泥菩薩磕頭磕得起勁,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這才叫迷信。

  覃家人見倆人不理睬他們,三個腦袋湊一塊,說了一會悄悄話,由老大遞上一個紅包:“先生,還是要麻煩一下你……”

  “伢兒,愣著幹嘛,收下啊。”

  丘道人搖著扇子:“好辦,明天你們仨帶好鎬頭來找我,先找個地方打好墓井,兩天后的初八日,貧道開壇之時便可遷墳,還屍骨於墓井。你們還得給我找來幾樣東西:小毛孩子剛換下來的乳牙,生石灰,五谷粽,松香沫,老公雞一隻,再扯三尺紅布。”

  覃家三兄弟喘了一口氣,掰著指頭記下他說的幾樣東西,就立馬離開了保長家,去籌辦物資了。

  兩天時間過得很快,初八日轉眼便到,保長把籌來的一吊錢送到丘道人手上,說:“道長,後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丘道人掂了掂袋子的重量,數出一百文,揣進保長口袋裡:“也辛苦保長了……”

  “使不得使不得,道長這是作甚……”保長連連推辭,兩隻手並用,卻捂不住一個口袋,顯然有意為之。

  丘道人笑著說:“你這幾日忙前忙後,也費了不少心力,應該的。”

  “這……這怎麽好意思,哎,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對了,保長你去挨家挨戶通知,各家的人不準出門,不準點燈,都在家中呆好,聽見什麽都不要開門,切記!”

  結束了拉扯,丘道人轉頭對杜螽明說道:“伢兒,帶上家夥事兒,先去覃家一趟。”

  覃家老宅內,覃老二正箍著孩子的腦袋,把這孩子晃動的乳牙提前拔下來,疼得孩子嗷嗷哭喊。 www.uukanshu.net

  看見丘道人來了,覃老二舉著帶血的牙齒,衝倆人打招呼:“道長來了,稍坐片刻,老三還沒回來,應該快了,我去給你們煮點開水。”

  丘道人示意不用,問道:“你們家的娘子呢,關哪了?帶我去看看。”

  覃老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面露為難之色,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怎麽?見不得人?”

  “不是不是,就是……怕她們身上的穢氣衝撞了二位。道長執意要看的話,這邊請。”

  覃家老房子後面有一棟簡單搭建起來的木棚,木棚很矮,還沒走近便聞到一股臭味,這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更像是一間狗舍。

  走到跟前,杜螽明便看到木棚下有三個女人,被鐵鏈鎖著,渾身髒兮兮的,腳邊放了個糞桶,周圍還有濺落的糞便。

  三個女人蓬頭垢面地坐在地上,距離糞桶不到兩尺遠的地方,正翻找著身上的虱子。

  覃老二解釋道:“沒辦法的事,發起瘋來會傷人,只能栓起來……”

  聽到有人來,三女子抬頭看了一眼,烏黑的眼珠埋在結滿硬塊的頭髮間,在倆人身上轉了一圈,又漠不關心地回過頭去。

  一名女子把手伸進黢黑的女乃子中間,摸出一個肥胖鋥亮的的虱子,塞進嘴中。

  “噗呲”一聲,虱子肚裡的血濺到女子嘴邊,立馬被她舔舐乾淨。

  杜螽明再也無法壓抑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跑出木棚,扶著一棵小樹,嘔吐起來。

  丘道人也遮住眼睛,慌忙退了出去,:“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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