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個把鍾頭,覃家人便齊了。
丘道人讓覃家的小輩躲在屋中,不許離開門檻半步,房子周圍用生石灰和松香沫撒圍起來。
“晚上遷墳動土,可能會有怪事發生,你們找村嫂幫忙照看一下娃子,屋裡莫要掌燈,不讓他們離開這間屋子,木棚那邊也要用石灰和松香圍起來。”
安排好覃家人,五人便趁著天還沒黑盡,上山了。
到了覃家墳後面的空地,杜螽明拿出麻繩草鞋,給覃家兄弟戴好,麻繩上纏了紙花,又給他們遞上一根孝棍。
“等會兒挖的過程中,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停,如果起屍了,就撿起孝棍抽它,千萬別跑,記住了嗎?”
遷墳動土,兒孫戴孝。丘道人在坑中焚了破土文,接下來的事便由覃家兄弟完成,長子在墓上挖第一鍬土,用袋子裝好,最後圓墳時將會用到。
覃太公的屍首很快便重新被掘了出來,覃家兄弟兩人負責挖,另一人提著馬燈提供照明。
覃老三往鎬把兒上吐了口唾沫,心裡默念道:“菩薩保佑,千萬別作怪,阿公,我們三兄弟給你換個房子……”
一陣陰風吹過,吹散了天上的雲層,半彎明月破雲而出,將月光傾瀉而下,山林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幾隻棲鳥撲騰著逃離了這裡。
杜螽明和丘道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一種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
山腳下的覃家老宅裡,村嫂帶著覃家的後輩躲在門板後面,一個髒兮兮的娃兒扯了扯她的袖子:
“嬸,我想拉尿……”
村嫂看了一下屋內,沒找到尿桶,說:“再忍一會兒,現在出去,鬼就把你抓走了……”
村嫂話音未落,門板咚咚咚響了起來,叩門聲響徹在暗室般的屋內。
“誰?”村嫂摟住膽怯的孩子隔著門問。
門外面沒有回應,隔了幾秒,又緩而重地敲了幾下,房頂上跑來了一隻野貓,伴著叩擊喵嗚叫了幾聲。
“誰在外面?”
短暫的沉默後,屋頂的瓦片叮叮當當響成一片,猛然間淒厲地嚎叫起來,接著就是撲通一聲,有什麽東西掉到簷下了。
村嫂攥了攥有些出汗的手,娃娃們帶著哭腔擠在周圍:嬸,是不是鬼來了,我怕……
村嫂撫慰了一下受驚的娃娃,吩咐他們擠一窩,自己拎上菜刀,小心翼翼靠近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瞧去。
天太黑的緣故,屋內又沒掌燈,門縫裡什麽都看不見,村嫂舉起菜刀,破口大罵:
“誰家的潑皮無賴,莫要裝神弄鬼嚇人,快點走,不然老娘剁你八瓣兒……”
屋外迎來了片刻安寧,但此刻這安寧卻使人更加惶恐。
與此同時,槐王坡上的泥坑裡,傳來一聲悠長的哽咽,貫穿覃太公陰屍谷道的槐樹根蠕動了起來,縮回了嘴中,乾癟的屍身迅速腫脹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變化,嚇破了覃家兄弟的肝膽,三人一把丟掉鎬頭,從坑裡跳了出來,一邊跑邊大叫。
丘道人在旁邊看得真切,覃家兄弟一開溜,他便提醒道:
“別跑啊,要起屍了,用孝棍打,用孝棍打!”
三人停下腳步,這才想起自己腰上別著的孝棍,抽出孝棍擋在身前往後退。
丘道人瞧見這一幕,焦急大喊:“孝棍打死爹,越打越服帖!打啊!”
覃家兄弟對他的招呼置若罔聞:“孝棍給你,你來打!”
“那是你爹,
又不是我爹!”丘道人憤怒咆哮著。 覃家兄弟指望不上,就隻好親自上陣了。
他一把抄起身旁的金錢劍,三步並作兩步,跳進了坑裡。
到了近前,覃太公屍身就像泡發的木耳,一點點漲起來,齒縫間有一縷縷白煙冒出,這白煙就是傳說中的屍氣。
等到屍氣的顏色由白變青,他們這夥人就都危險了。
唯有在其變色之前,將蛻乳牙塞進孔竅,鎮壓住屍氣,才能阻止屍變。
他抬起大腳,一腳踩住覃太公的脖頸,撬開嘴巴,手忙腳亂地把蛻乳牙塞進陰屍的口腔。
“大嶺原是盤古骨,小嶺原是盤古身,兩眼變化成日月,牙齒分化作金銀……”
牙,動物身上最硬的器官,古人喜以虎牙狼牙作飾避邪,幼兒乳牙掉落時,家中老人更會吩咐,要把換下來的乳牙扔到屋頂,扔的時候要雙腳並攏,顯得迷信而隆重。
但極少說得清楚,為何牙可避邪,又為何乳牙掉了要扔屋頂,這真的是迷信嗎?
當然不是。
全世界不同地區不同族類,對待換牙都有著極其相似的習俗,歐洲美洲等地盛傳有“牙仙”之說,要將掉落的乳牙放在枕下,夜間會有牙仙取走,還於天地。
伊朗人換掉的第一顆牙,要埋在土中,落葉歸根,埃及人則是將牙扔向天空。
這種難以解釋的巧合,無不揭示了一個問題:人類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體構造,也不了解自己的起源。
牙為天地精,是至陽之無,男女媾和之時,陰陽之精融合,這是生命的起點,先天陰陽氣有三百六十五種變化,對應一年中的天數;
這三百多種變化,使得人生四肢百骸,如果沒有這種變化,人出生時便是一坨類似太歲肉的死肉;
少了任何一種變化,便意味著這個初生嬰兒將帶有先天殘疾,唯有諸變皆齊備,方為健全之身。
而牙齒,乃先天陽氣之變,故而至陽至剛,是人身最堅硬的器官,這一變化叫做玉匙之變。
《黃庭外景經·中部經》曰:“玉匙金鑰身完堅。
陽氣上擢於天,故而牙蛻要往上扔,至於為何要壓枕下,或扔床底、埋土中、掩缸下,蓋因陰陽互抱,陽極之變,牙分上下,上為陽,下為陰,陰齒歸地。
這便是丘道人以牙止屍之因。初生乳牙對行屍,有著無與倫比的克制作用。
說回正文。
還沒等牙蛻滾進陰屍喉嚨,密密麻麻的樹根就從喉嚨下的腸肚中湧出,纏在劍上,緊緊收束,金錢劍不堪重負,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吧嗒”一聲,一根紅繩斷裂了,這劍由七十六枚銅錢用一根繩串織起來,只要有一處斷了,劍身就會坍塌散架。
那些狂蛇一樣的槐根,衝破了金錢劍的束縛,便直奔丘道人面門襲來。
情急之下,它趕忙咬破舌尖,一口老血噴出,血沫子觸碰到樹根,就發出濃硫酸灼燒物體的滋啦聲,陰屍發出一聲穿透耳膜的慘叫,密密麻麻的槐根又縮回了體內。
杜螽明離得稍遠些,看不見坑裡發生的事,只聽得到裡頭的動靜,撞起膽子靠近深坑邊,問道:“師傅,覃家人跑了,要不要幫忙?”
丘道人舔了舔疼得發麻的舌尖,往地上吐了口血沫:“伢子,你頂上爐子下坑來,這玩意有點凶,沒有孝棍不好收拾它,只有你以戴陰之身先鎮壓它片刻,我才能把屍氣拔出來!”
“我能不下來嗎?那東西看著就夠瘮人的了……”
“杜皇升,你別逼我抽你。”
“好吧,我這就下來。”
“搞快點,屍氣已經在變色了……”
杜螽明不情不願地把香爐放在頭頂,小心翼翼下到坑裡,一下去就被丘道人薅了過去:“東西給我,你去堵住它的孔竅,別讓屍氣漏出來,別怕,你是戴陰之身,騎它身上它也不敢動……”
“拿什麽堵?”
“廢話,當然是拿嘴巴,還要我教你啊?”
“啊?”
“啊什麽啊,快去!”
杜螽明看著眼前牛肝菌似的死人臉,還有那窟窟冒白煙的孔竅,心中萬馬奔騰,一橫心,一閉眼,嘟起嘴唇親了上去。
他的嘴唇一觸碰到陰屍口中呼出來的屍氣,頓感如墜冰窖,寒意從內而外,自上而下,瞬間傳遍全身,伏天裡洞得上下牙打磕巴。
“嗚嗚嗚嗚……魯古嗲……”
“我已經在快了,別松嘴啊~”
丘道人蹲在地上,用浸過雞血的紅繩編織出一個網罩,每個格子裡都要填上一枚銅錢,等到網罩編好,所有的銅錢連起來就成了一個面罩。
面罩最中間的位置,留出了一個空格,他手腳很麻利,一會兒的功夫就做完了這些事,提著面罩走到陰屍跟前。
杜螽明的眉毛上,已經起了薄薄的一層寒霜,渾身打著哆嗦,面色發青,不住地翻著白眼,全靠意志力在支撐著。
“我數一二三,你就松嘴,一,二,三,放!”
丘道人最後一個字音出口,杜螽明迅速後撤,捂著嘴滿地打滾,鼻腔裡流出來的都是冰坨子。
就在他松嘴的一瞬間,丘道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面罩蒙到陰屍臉上,在面罩的空格裡貼上一張紫色收禁符。
陰屍口鼻中呼出的氣接觸到收禁符,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液滴,被他用一個瓷瓶收集了起來。
隨著液滴的凝結, 已經豐盈起來的陰屍又逐漸喪失光澤,緩緩凹陷下去,露出纖維狀的肌束,很快就連肌束也風化得如棉絮一般,收禁符上的水滴也變成了黑色,散發出一股惡臭味。
丘道人收起瓷瓶,看了一眼還在地上翻滾的杜螽明:“沒死吧你?放心,待會天亮了找露水多洗幾遍嘴巴,就沒事了。”
“娘哎,哎唷,好痛啊……”杜螽明抽著冷氣坐起身來。
“你記住了,對付這類毛僵,不能讓它起屍,起屍後的毛僵,不畏刀劈斧砍,躍屋上樹,凡人根本對付不了,要拔它的屍氣,用上清的紫底收禁符籙,使屍氣凝,它就成不了僵。”
杜螽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著口水,臉色恢復了一點血色:“師傅,咱能不能換個時間絮叨,我感覺我的嘴中毒了,麻麻的……”
丘道人看了一眼滴著黑汁的陰屍,沒了陰氣的滋養,只要再過一兩柱香的時間,這具幾十年不腐的陰屍就會爛得只剩幾根骨頭。
他拉起無力癱坐的杜螽明,拇指沿著杜螽明左臂上的俠白、尺澤、太淵三穴逆推:“這點苦都吃不了,要不是你,我就在黃竹嶺安享晚年了,用得著四處奔波嗎?”
感受到體內氣血的複蘇,杜螽明齜牙道:“好說,以後每月多加二十文零用,遇事您還把我推出去~”
看著師傅抬起來的巴掌,杜螽明縮了縮頭:“我說著玩呢,那二十文不要了……”
丘道人舉高的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只是在他背後拍了一下:“起來,事還沒完,那六隻遊魂還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