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力道延遲了半瞬才傳來,杜螽明心漏跳了一下,暗道:完了!
下一秒,身體徑直飛了出去,人在空中,時間的流速變得詭異,很慢,卻又很快。
眼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圍的事物緩緩向身後倒退,大腦飛速運轉,試圖重新掌控身體做出反應;
但四肢就像麻痹了一樣,明明感覺到了,卻聯系不上。
而後整個人重重拍在了牆上,只能下意識地蜷腹,護住柔弱的部位。
細微的骨裂聲在肉身內綻放,劇痛從坐骨神經出發,牽扯著後腦杓,疼得杜螽明只能咬著牙縫絲絲直抽冷氣。
他強撐著站起身來,腰已經挺不直了。
跟眼前的毛僵比起來,槐王坡走祟的那一隻行屍簡直就是紙老虎,上次有師傅在,自己還沒出多大力,這回獨自一人面對,只怕是凶多吉少。
上次師傅還說過,對付這類毛僵,不能讓它起屍,起屍後的毛僵,不畏刀劈斧砍,躍屋上樹,凡人根本對付不了,要拔它的屍氣,用上清的紫底收禁符籙,使屍氣凝,它就成不了僵。
但僵屍這種邪物,三畝菜花一根莧——太少見了,即便偶然形成,風水輪流轉,格局一落敗,僵屍也會自然消亡,極少出世;
所以杜螽身上根本沒有什麽可以用得上的東西,事先也沒有任何準備,一上來就吃了兩個大虧。
再加上眼前這隻毛僵,並非天然養成,而是人為煉製,在它體內住著個成了精的東西,通俗了說,這就是個一次性消耗品——
今夜寅時,夜與日交替之際,雞鳴三遍天下白,它體內的那個東西就會回到本體。
這種情況,就算用出上清收禁符籙,那個東西也可以逃回本體,再次入主其他屍身,卷土重來。
打蛇打七寸,要從根本上解決它,就只能從它體內那個東西下手。
這也是為何杜螽明選擇用子午七星針的原因,只要七針勢成,就能借屍身勃發的陽氣,將那個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困在屍身內,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只是他沒想到,這東西這麽厲害,才交上手就出師未捷。
杜螽明一手扶腰一手扶牆,費力地吸了幾口氣,這個模樣,子午七星針肯定是用不成了,只能想別的法子了。
太平道煉屍的通靈之法,如果是請仙家入屍,仙家的本體不會距離屍身太遠,遠了就無法控制屍身的行動;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找到那東西的本體,然後將它毀滅,這樣它的魂就算出來了,也沒有去處,那樣處理起來就容易許多了。
可關鍵是,這地方這麽大,就算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出本體藏在哪裡,更別提毀滅它了。
有了這個思路,杜螽明頓時靈光一現,有了!
於是隨手扯下身上的衣服,撕成三指寬的長布條,對折擰作一根長約兩丈一尺三分的繩索。
做完這些,剛好毛僵雙足掠地朝他襲來,快得只看見一個殘影。
杜螽明強忍疼痛深吸一氣,縱布閃身躲開撲殺,順勢甩出布縷擰成的繩索,套住毛僵的脖子,不多不少,正好纏繞兩圈。
接著趁毛僵轉身時行動機械凝澀,摟住繩子的兩端,順兩肩拉過,打了個結,兩隻手齊動,反手纏住行屍雙臂,左右纏上數圈。
上臂纏繞兩圈,下臂一圈,每繞一圈須打結以防下滑。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一旁作壁上觀的驢臉秀才看得眼熟,
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想了片刻,驢臉終於想起來這場景在哪見過了:
菜市口每有處斬犯人時,衙役用法繩給犯人綁生死結時就是這麽綁的!
死刑犯人的生死結,全身上下共七個打結處,且無一個活結,全是死結,捆上這根繩的,都已經不是‘人’了。
這規矩從商周就有了,每有死刑誅訣者,都要五花大綁,以法繩作縛,打生死結,所以後世把處決有罪之人稱為‘繩之以法’。
以至於到了七八十年代,死刑犯人槍決之前,都要取下手腳鐐銬,改為繩綁,押赴刑場。
幾千年的規矩,自然有它的道理。
說也奇怪,力大無窮的毛僵被這麽一綁,嘶吼著還要掙扎,卻掙脫不開,就像被串了鼻孔的瘋牛。
杜螽明知道這根法繩困不住它多久,留給自己的時間極其有限。
他順勢背靠著毛僵的後背,咬破食指,在另一隻手掌上飛速寫下一個血符,口中低吟:
天蓬門下,降魔大仙;
摧魔伐惡,鷹犬當先;
二將聞召,立至壇前;
依律奉令,神功帝宣;
魔妖萬鬼,誅戰無蓋;
太上聖力,浩蕩無邊;
急急奉北帝律令!
符咒不分家,施符必先念咒,行符之時,胸中存一口真氣,存想真神隨召而臨,下降法壇,化身為符膽,誅邪驅魔。
血符剛畫完,身後的毛僵似是有預感,猛然爆發出更強的力量,屍身上綁縛的生死結節節炸開,崩成碎片。
杜螽明憋住胸中那口氣,畫滿血符的手舉過頭頂,背對著毛僵,一掌拍向毛僵的額心。
恍惚之間,圍觀眾人看見一道紅色的影子撲到了杜螽明的身上,毛僵直挺挺向前撲倒,杜螽明也楞在了原地。
“嘿嘿嘿,小子,有點手段,但你這是自掘墳墓,竟然用符咒趕本仙上自己的身,那你就別怪本仙玩殘了你這幅軀體。”
一道尖細的聲音從杜螽明口中傳了出來,再抬頭時,他臉上的神情大變,嘴角掛著輕佻的嘲笑,邪氣橫生,眼珠子都綠了。
其他人被這一幕看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有驢臉秀才清楚,老仙從那具屍身轉移到了這個小夥子身上。
驢臉是天霸會的二把椅,這次下山之前,大當家給他們每人派發一符,掛在脖子上,並要他們無論如何不可摘下此符。
直到看到毛僵血洗王宅,他才知道原來大當家靠著老仙,學會了煉屍法術,難怪勢在必得。
驢臉曾是三清門下,學得些皮毛功夫,對煉屍一道一竅不通,但他對大當家深信不疑,此情此景,他也如坐中軍大帳,等著看熱鬧就行了。
被入身的杜螽明,正跟那個進入自己意識的東西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話音剛落,他又佔得上風,奪口而說:
“孽障,念你修行不易,說出藏身之處,我隻廢你修為,饒你一命……”
話還沒說完,就又蒙了過去,眼珠子又變綠了,像個肆無忌憚地孩童一樣發出歡樂的笑聲,左手捏住右手的食指,嘎巴一聲脆響,折斷了。
疼痛再度襲來,強烈的危機感讓杜螽明再次清醒過來,看到彎折成九十度的手指,怒意更甚。
“畜牲,還敢胡來!”
說罷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冒了出來。
神情再變,杜螽明張大嘴巴,一隻手伸了進去,捏住一顆腮幫牙,面不改色地用力,活生生將牙齒帶血拔了出來。
周圍的人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酸爽之色,不忍直視。
回過神來的杜螽明端詳著手上血糊糊的牙齒,仔細看了一下,吐掉口中的血沫,苦不堪言:
“還好是個齲齒。好痛……”
立馬又開始自說自話:“小子,這還沒開始呢,我想想,我是先挖掉你眼珠呢?還是先咬斷舌頭?或者是捏碎底下一對丸子?”
它說得格外輕松,聞者卻為之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