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曾告訴我,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不要等到融化了才覺得它像一坨屎。”
“我最初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但讀書時我就明白,像我這樣不善言辭,長相又普通的人,努力學習然後掙錢買麵包才應當是首要目標。”
“在澤費羅斯這個國家,上大學的學費是非常高昂的。雖然自詡學術自由,但大多數人恐怕都承受不起自由的代價。”
“我的家境一般,甚至惡劣。”
“沒有財力上興趣課,也沒有時間參加會擠壓我打多份零工時間的志願活動。”
“至於推薦信?那更是天方夜譚。”
“高中半工半讀四年,自信滿滿地要摘取逆轉人生的果實時,一次車禍卻毀了我的一切。”
“病床上躺了半年,這不僅讓我錯失了升學的機會,還令我背負了巨額的醫藥費。”
“媒體配合政府不斷宣揚抽象的自由和民主,卻從不曾低頭看看我們底層人民的艱辛。”
“聖弗朗西斯科貧民窟的街道上充斥著大麻煙酒和妓女的味道,學歷不高、無依無靠的我,只能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城市裡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
“有時走在路上,我會幻想身邊有支攝影組,升降架拍下我的一舉一動。不過,除非事情有所改善,不然,我也隻配在電影裡做個遠景。”
“或者是……某些有色人種的搶劫對象。”
“我叫柯裡昂,桑·柯裡昂。”
沙發上,穿著瓦藍襯衫和套裙,黑絲緊束的修長大腿交叉疊加的金發女人,輕聲打斷了柯裡昂的自白。
“等……等等,柯裡昂先生。”
“我想你搞錯了,我們這裡是心理谘詢所,不是電影開場白。”
柯裡昂二十七八的樣子,身材挺拔、四肢修長,穿黑色的西裝和蹭亮的皮鞋,淺藍色的眸子、高高的鼻梁、咖啡色頭髮劉海不多不少恰好遮住眉毛。
同樣坐在沙發上,腳邊還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一點也不像口中“失敗者”的形象。
“時間關系還是說說你的妻子吧,這也是你此行的目的,不是嗎?”
金發女人食指指腹摩挲著白色本子的邊緣。
雖然這樣很不專業,但對方隻支付了一小時的谘詢,之後她還安排了和男友半小時的酒店約會,完事還要趕回來接待新的客戶……
總之,快節奏的社會,時間觀念很重要。
“抱歉,瓊斯小姐。”柯裡昂喝了一口咖啡,略帶歉意的微笑。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想自己是為了什麽來到這個世界?”
“解答了一個問題又出現下一個問題,追尋起點又尋找終點,一邊想一邊不停地前進。”
“也許走到哪都是一樣的,也許停在原地也沒什麽不同。”
“就算別人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我也只是會想,‘哦,結束了嗎。’”
“直到遇上她,我想我找到了答案。”
“感情方面我不是一個主動的人,但露娜不一樣,她簡直就像太陽一樣耀眼,月亮一樣璀璨。在最黑暗的日子裡,是她的鼓勵讓我重拾起生活的希望。”
“互聯網行業剛興起時,在露娜支持下,我自學兩年編程順利進入了一家軟件開發公司。”
“程序員這份工作的薪水足夠我應付麵包問題,日子看起來正在逐漸向好。”
說到此處時,柯裡昂停頓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淺藍色眸子深沉得像一片海。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我們的女兒溫迪出生後……”
…………
“你可以試著了解,新鄉時報對人們的影響,不管你是位仁兄還是位母親,你正活著,正活著……”
燥熱的寫字樓,電風扇的聲音呼呼作響,我正在修一段BUG,一聲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指尖的敲擊。
“Shit!這個點誰給我打電話啊?”
手上狗屎般冗雜的代碼已經夠我煩躁的了,再加上吝嗇的老板死活不肯開空調,此刻的情緒也被這串鈴聲瞬間點燃。
“嗯?老婆……”
不過當我看到來電備注後,很快按捺下了所有的不悅。
家裡那位從未在我工作時打來過電話,我按下了接通鍵。
“怎麽了親愛的?”
“頭接不上了……怎麽接都接不上……”那頭傳來露娜的聲音,語氣焦急又有點委屈。
我心頭一涼,整個人如被雷擊般一哆嗦,不好的預感在我心頭蔓延。
“你……你先別急,好好說。”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剛剛給寶寶洗頭,但是她一直動,我就把頭‘拿’了下來,可是洗好後,怎麽接都接不回去了……”
自從露娜懷孕,我忙於工作鮮少陪伴左右,在生下孩子後她很快便患上了產後抑鬱症。
我很自責也很愧疚,但生活還要繼續。
互聯網行業競爭實在是太激烈了,我剛入公司不久一旦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一家人都要餓肚子。
現實並沒有給我選擇的余地。
露娜的抑鬱症愈發嚴重,某一天晚上我看到她雙手攥著一把水果刀,神色慌張地死死盯著鏡子裡面。
我奪過了水果刀,問道:“你怎麽了?”
“鏡子裡有個黑蒙蒙的女人,她在笑,笑得好詭異……說要搶走我們的孩子……”
這把我嚇得不輕,隔天就帶露娜去了醫院。
最終確診……精神分裂症。
事到如今隻好積極配合治療,各種療程小半年下來,露娜的病情總算肉眼可見地好轉了。
正當我以為日子終於慢慢回歸正軌時,這個來電仿佛將我拉回到了那個晚上。
來不及向上司報告,我放下手中的工作,開著車一路疾馳回到了家。
哪怕已經無數次設想過接下來要面對的場景,但當我推開門後,見到那副血腥的場面,依舊被嚇得血液瞬間凝固,冷汗直流。
燈光昏暗的家中,從浴室中流出一道毫無規則的血液,就像是惡魔的手臂張牙舞爪地探出,將我整個人拉入深淵。
客廳到浴室的距離不過幾步,卻令我走得沉重無比。
女兒溫迪的頭顱睜大著死寂雙眸,就像是上岸許久死去的魚……炎熱的夏日裡,血液濃重的氣味鋪天蓋地的擠壓進我的鼻腔。
露娜正木訥笨拙地不斷試圖拚湊好身子和腦袋。
“露娜……嘔!”
我剛要開口說話,一股生理上下意識的惡心眩暈感,從我的胃裡抽離出來。
露娜轉身看過來,那張病懨懨的慘白臉上勾起一抹苦笑,直勾勾看著我的同時,臉上有些委屈。
“你回來了啊,桑……”
在那一瞬間,無數的壓力幾乎要將我壓垮,整個世界都在我的眼中扭曲,最終天旋地轉了起來……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絲意識,我的腦海中莫名又回想起了那段手機鈴聲:
“感受城市的快速發展和每個人的顫動,我們正活著,正活著……”
…………
“等我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露娜抱著繈褓中的溫迪……”
“嗯?”瓊斯皺了皺眉,“不是說女兒死了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柯裡昂情緒激動起來,“我明明親眼看見露娜殺了我們的孩子,家裡到處都是血,可是醒來卻一切正常!”
“同樣的經歷重複了足足五年,可每次從床上醒來都無事發生,溫迪也逐漸從被抱著變成了被牽著,就好像……循環的噩夢。”
瓊斯抽出一張檔案,掃了一眼舉到柯裡昂面前,問道:
“可是,資料上面明明寫著你從未結婚,一直都是單身狀態啊。”
柯裡昂抬頭,盯著上面黑色的“未婚”兩字許久……
這些字跡如黑針般扎進他的瞳孔,眼珠子混亂地躍動,顫抖的世界在靜止的時間中晦暗苦澀,耳邊傳來喋喋不休的嗡鳴和低語,聽不清到底是什麽內容但攪動著他每一根神經。
不止這些。
面前金發女人眨眼的速度不斷放慢似蝴蝶扇動輕盈的翅膀,細致到可以清晰地數出睫毛的數量,眼白裡摻雜的血絲。
擺放在桌子上的鬱金香,緋紅的花瓣邊緣還沾著晶瑩透亮的液滴,吧嗒一下滑落進了花盆土壤裡。
遙遠的蒼穹之巔,斑駁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白雲,又穿過透明的落地窗……
數道青筋浮上額頭,腦海中是雜亂無章的回響,如千軍萬馬呼嘯而過。
坐在沙發裡的柯裡昂揉了揉太陽穴。
最近一段時間不知怎麽了,一旦精神緊張世界就會在眼中放慢,各類感官也增強了數倍。
“我說得沒錯吧,桑,他們是不會相信的。”
柯裡昂轉頭看向身側的露娜,苦笑道:
“你說得對,他們並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