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柯裡昂先生?”
見對方望著空氣自言自語,瓊斯提高音量呼喚了幾聲。
回過神來,咖啡已經有些涼了,他放下杯子,歎了一口氣:
“如你所見,此刻露娜就在我身邊。”
“沒有人能夠看到她,也沒有人能聽到她說話,但這麽多年的朝夕相處我發誓她就在我的身邊,她就是真實存在的。”
“比如說?”瓊斯沒有抬頭,手上的筆也沒有停。
“我記得我們相識的場景,從戀愛、結婚,還有孩子的誕生……太多太多了,我總不能每晚都是摟著空氣在說愛你吧?”
瓊斯點點頭,“你說得對。”
“那,能否簡單描述一下妻子在你眼中的樣子?”
“當然,我非常樂意。”柯裡昂含情脈脈地望著露娜的臉。
“她有一雙黑色的眸子,就像嶄新的黑珍珠般攝人心魄。”
黑色的眼球沒有眼白,也看不到瞳孔。
“她的雙唇比濕潤的花瓣更鮮豔,微微一笑就能看到兩排碎玉似的潔白牙齒。”
唇瓣似鮮血,咧嘴一笑直到耳根,密密麻麻的牙齒尖銳得泛著慘白的光。
“雪白的長發如瀑布般垂到腰間位置,如果不著一絲一縷恰好與白潔的膚色相得益彰……嗷哦!”柯裡昂揉了揉被掐了一把的胳膊,“抱歉,她比較害羞。”
“沒關系,你繼續說。”
“穿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
…………
“嗯,十分美麗的一位女士。”
瓊斯速寫的能力很強,白紙上已經描繪出了一位端莊優雅的紅裙白發女人。
“是這樣的柯裡昂先生,我注意到你說自己最初的夢想是成為好萊塢明星,那你是否會經常將自己幻想成某部電影的主角?”
柯裡昂忍俊不禁,掃了瓊斯一眼:“就像楚門的世界?”
“額……並不一定是電影,也可以是某部小說。”
柯裡昂沉思了片刻,“實話說,有時候會。”
“你不用如此試探我。”他明白瓊斯話裡的意圖,立馬解釋道,“大部分人尤其是男人都會產生這種想法吧,雖然聽起來很幼稚。”
“但幻想歸幻想,我不至於傻到分不清現實和虛假的想象。”
瓊斯面不改色,很快話鋒一轉:
“那我們換個說法,你的職業是程序員。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計算機語言中,0代表錯誤,1代表正確。”
“那麽,如果讓你用0和1去定義生活的話,你覺得什麽時候是0,什麽時候又是1呢?”
柯裡昂無奈地搖搖頭,“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哪裡來的0和1?”
“包括妻子不斷殺死女兒,又不斷重生在你面前?”
“對!這些都是真實的!”柯裡昂篤定。
“荒謬!這世上哪有人能一遍遍死去又復活?”
“柯裡昂先生,請恕我口直心快!”
“受過高等教育且善於思考的你,生與死的道理應該比誰都清楚。明明單身卻說自己組建了一個家庭,一個誰也看不到的妻子每日對你噓寒問暖,還有一個女兒隔三岔五死在你面前。”
“這是幽靈還是鬼魂啊,你覺得這現實嗎?”
柯裡昂沒有說話,瓊斯也沒有停止分析。
“高中就要同時打好幾份零工一邊供應學費一邊生存,那你的父母都在做什麽?進入社會一個人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
他們就沒有一點幫襯嗎?” “柯裡昂先生,你是孤兒?”
柯裡昂:“……”
“抱歉。”瓊斯雖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嘴上依舊不依不饒,“我的意思是從你的人生軌跡看,從小缺愛的你飽經風霜,忍受著生活摧殘的同時,內心一定無比的空虛寂寞。”
“所以,內在心裡痛苦的意識活動,從整個精神層面解離開來以保護自己,但也因此喪失了自我的整體性。”
“你所謂的家人根本不存在,她們只是你幻想出來陪伴左右的安慰劑。”
“你渴望認同渴望得到愛,但你這是在欺騙自己。”
瓊斯深呼一口氣,最終蓋棺定論道:“典型的人格分裂!”
“夠了!!”
一聲痛苦掙扎,歇斯底裡的怒吼回蕩在溫暖的房間內。
但瓊斯並沒有被嚇到,甚至毫無反應。
聲音是露娜喊出來的。
“柯裡昂!”
她的眼角噙著淚水,白色的長發一點點染黑化作一根根柔軟的觸手,指著柯裡昂的鼻子表情委屈,大罵道:
“你帶我來就是為了羞辱我嗎?”
“聽這家夥罵我是幽靈罵我是鬼魂,你滿意了嗎?”
“他們都想證明我不存在,可是柯裡昂你好好看著我!我也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你誤會了親愛的。”柯裡昂急忙站起身解釋,“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最近老是經歷那些畫面,這讓我感到很不安。”
“哦,我的老天爺啊!”
“跟你解釋過多少次了那只是噩夢,我怎麽可能傷害自己的孩子?”
“噩夢?”柯裡昂撫著額頭,淺藍色的眸子再度開始搖晃躍動,他的臉上浮現痛苦之色,喃喃自語道:
“不可能是噩夢,它太真實了。”
“我做過夢,雖然夢裡很難分辨,但醒來就會知道那就是夢。”
“可是每次經歷那個畫面,醒來後的我無比確信那不是夢,那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情。”
“它太真實了,如果這都能是夢的話,那……”
柯裡昂抬頭迷茫的眼神看向露娜,眼中血絲宛如蛛網交織,你會不會也是我的夢?
這句話終究無法說出口。
“滴滴滴!”瓊斯的電子手表響動。
她不動聲色地掐掉了鈴聲,看著對空氣自言自語的凌尋,歎了一口氣道:
“柯裡昂先生,谘詢時間結束了。”
緩了好一陣,當世界恢復平靜,柯裡昂微笑道:
“謝謝你瓊斯小姐,露娜幫我拿一下包。”
隨後,瓊斯就見柯裡昂自己彎下腰拾起了黑色的公文包。
“這朵鬱金香能給我嗎?露娜說她很喜歡,當然我會支付費用。”
“拿走吧。”瓊斯點頭。
“柯裡昂先生,有些事我還是要提醒你。”
“雖然作為心理谘詢師我會幫你保守秘密,也不會做出強迫你的事情,但以我個人的角度,還是建議你有空去醫院看看。有些時候,藥物治療比我們這樣面對面的交流效果要好得多。”
“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柯裡昂已經走到了門口,“而不是去醫院。”
按下門把手,暖色調的木門被打開了,越來越多的陽光溢了進來。
瓊斯咬了一下嘴唇,說道:
“柯裡昂先生,如果一個人終其一生都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同而輕視自我。”
“那麽當你深深牽掛的外在認同如夢幻泡影般碎裂飄逝,當你失去引以為傲的工作和家庭而不得不直視自我,直視那個長期未經打理而雜草橫生的內心世界。”
“此時你會體驗到被剝離人設的陣痛,你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柯裡昂沉默了半晌,“謝謝。”
走出大門,走向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