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劉春蘭自述時,她環顧了大家一圈後,說道“能讀完初中我已經很知足了,我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特長和愛好,但是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和中意的人過上喜樂一點的生活嘞”。
眼中透露著憧憬的她顯得那麽真誠,“她喜歡的人是我嗎?”,疑惑像電光似的在腦海閃過。我想她口中中意的人應該不會是我吧,畢竟她可都當著雙方長輩的面明確拒絕過我的,如果她中意的人是我,或許她現在已經是林老爺的孫媳了吧……
馮金州拍了拍思緒遊離中的我“該你了,景福”,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的我趕緊答道“我,我期望成為一名大學生,像金州一樣,也算是完成我們家老爺子的期望吧”
那天,和我從未有過交流的周澤蓮問了我從沒想過的問題,她說道“進大學後呢,有喜歡的專業嗎?想幹什麽職業呢?”
我懵住了,是啊,進大學後呢?我從沒有像已經是大學生的她一樣考慮過那麽長遠的人生抉擇,尤其是已經逐漸適應農民身份後。過往的人生中,我接觸的大多都是職業的農民,其它職業?其它職業該是種怎樣的人生狀態呢?
在縣城上學時,我曾看到過縣裡人民委員會裡進進出出的人,他們大多穿著白襯衣提著個公文包,皮鞋和母親剛做的布鞋一樣黑得纖塵不染。那便是林老爺期望的我,可是我呢?我曾因欠下學費而對吳先生羞愧難當,面對終身大事時,我會因劉隊長的威嚴而怯聲怯氣。我想,我可能無法勝任這種嚴肅的職業吧。
周澤蓮的問題像某種梵音似的在我海中回蕩著,我搜尋著那些讓我由衷羨慕和敬佩過的人,我想到了啟蒙我並且給過我希望的吳先生,孑然一身的他在經歷過最大的苦難後依舊能執著於追尋心裡的光明。
吳先生大抵便是我應該成為的人了吧。
在經過馮金州組織的“圍爐夜話”後,大家也都熟絡了起來。馮金州和我成了無話不說的搭檔,劉春蘭說周澤蓮像極了她讀書時幻想中自己未來的樣子,她們也總是形影不離。
我的房間多了一張老舊的榆木單人床,那是劉隊長家多余的,在確定馮金州要暫住到我家後便讓人搬了過來。
那天晚上他跟我講了很多我從未聽過的事情,侃侃而談的他在到首都後有了廣博的見識和新潮的思想。他說到“其實我並不想離開BJ,說積極響應號召無非是讓無奈的下鄉顯得更高尚一點罷了。”
他跟我說著城裡的狀況:前幾年在蘇聯提供的經濟支持下我們大力發展工業化,越來越多貧苦的農民湧進城裡,剛好在進城上大學那會,蘇聯停止了技術和經濟上的援助,城裡很多工廠都停了工,他看到越來越多的青年在城裡無所事事。
進了城的農民不想再回到地裡面朝黃土,城裡的知識青年也極度缺乏工作機會,農業生產沒法提高,城市也不能再吸納大量富余的勞動力,工業發展之路就快要竹籃打水的時候,“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思想又開始發揮了作用。主席說“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到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學校思想進取的青年都開始一批接著一批的下鄉,可我是在黃土地裡長大的啊,回去後除了種地我又能幹什麽呢?
我始終厚著臉皮賴在學校,幻想著大學順利畢業後在城裡謀一份能實現自我價值的工作。
可革命的風波還是旋風似的卷到了學校,學生會和共青團被取代了,學生開始被分派,教師也被分類,而我本就是農村籍那一派,本就該回到農村落戶,城市籍的學生都滿懷激情為提高農業生產現代化水平紛紛獻上自己的青春,而我又怎麽能心安理得的再呆在學校呢?學校還是開始鬧起了停課,我想我應該回來了……
聽著馮金州的自述,那股沒上大學的不甘好像突然消散了。
那晚不覺中已經到了深夜,馮金州還是沒說他為什麽會選擇到林家寨插隊。最後他頹喪地說道“明早醒來,我也得開始安心的學著做一位農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