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銘視角)
我渾身都濕透了,卻分不清是因為正午的落水,還是此時此刻背上簌簌的冷汗。
我雙腿控制不住得發軟,還沒來得及走幾步,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墳前。
媽媽,我終於來見你了。
隨後我將頭緊貼在墓碑上,偌大的密林深山,只有我潰不成軍的哭泣聲,淒厲蜿蜒。
周源與青禾姐隻靜靜佇立在一旁,沒有打擾我發泄這決堤般的思念。
隨後,他們才拿來木棍,打算徒手撬開土堆和棺槨,眼神耐心詢問我是否能接受。
我點點頭,滿心都是想與我分隔十六年的生母相見。
不管她如何腐爛枯萎,醜陋可怖。
“砰!”
棺槨開了,我的雙眼沒有絲毫回避得看向棺內———
我的母親,她的五官生得如此嬌美,只是死亡漸漸啃噬了她的皮膚,恨意充斥了她的雙眸,那雙眼裡仿佛淬了劇毒。
我目光受不住一般開始下移,卻震驚得發現我的母親,居然沒有雙腿,小腿部位殘缺不全,血肉模糊,看那個截面,像是用刀生生砍下來的!
而那雙腐爛的手指,始終不死心地摳緊,指甲裡塞滿了塵土與木屑。
她曾經多麽努力得想要逃離。
我捂著胸口,心如死灰,整個人比溺在水中還要發冷。周圍泥土和樹木的皮膚好像也開始潰爛了,黑夜仿佛血盆大口,空氣裡彌漫著腥氣。
我隻感覺到一股氣血直衝到頭頂,腦袋裡嗡嗡地響起來,我的豎瞳睜的極大極大,紅得要滲血。
一旁的周源哥發現了不對勁,立馬叫住我,“金銘!”
是的,我什麽都想起來了,死亡與輪回。
我的母親戚蓉,在生產我的那天,哭著向神婆一家求情,希望能讓她和孩子走出綠水村。
她本不屬於這裡,與蛇神成親禍不及村民已是仁至義盡。她無法承受此生被迫供蛇神取樂的命運,也不願看到自己父母在村外孤零零逝世。
於是她反覆低聲下氣乞求神婆,又磕又跪,換來的卻是雙腿被鐮刀砍斷。
神婆毛小靜隻輕描淡寫對她說,做了蛇神的新娘,就是綠水村的鬼,這輩子也別想出綠水村。
她忍著劇痛,流著血淚,漂亮的身軀像遍布傷痕的蛆蟲,在地上扭動匍匐,想要一點點爬出這座恐怖冷血的山村。
神婆見狀,直接與其丈夫一同將我的母親活釘在棺槨裡。
那天夜裡,風雨飄搖,電閃雷鳴,棺槨在被渡到河中央時,我的母親氣斷身亡,她絕望大喊著“我恨綠水村所有人!我要詛咒殺死所有人!你們永遠不得輪回轉世!”。
之後便潦草結束了這淒慘的半生。
她的怨氣下沉至河底,汙染了水眼,驚動蛇神。
蛇神本就是由人類百年的信仰化形而成,守護著這座古老山村。如今詛咒覆滅了信仰,擾亂磁場,古神便在河中心對神婆及受牽連的船夫村民展開血腥復仇。
做完這一切,蛇神便用巨大的蛇身纏住棺槨,將他短命的新娘掩埋在了北山的亂葬崗上。
然而蛇神未預料到的是,母親戚蓉強烈的怨氣經久不消,死去的人也並沒意識到自己已死去。
可能是怨氣所致,他們仍以生前影像被迫日複一日得“活”在綠水村,反覆輪回被虐殺的命運。
直到被至親發現死亡的真相。
神婆的孩子十二年後不幸踏足恐怖輪回的一條時間線裡,
在河邊親眼目睹了一切。至此神婆夫婦終於解脫死去,但仇恨的連鎖反應也就此種下。 從我被余強三兄弟殺害之日起,母親那些瘋狂的恨意便匯集著山川河流中數不清的孤魂精怪, 形成了穢,也就是黑霧。
黑霧會指引蛇神屠戮殆盡綠水村村民,有些人頭即使僥幸’蘇醒’,逃出了黑霧外,來到現世的黑水村,也仍會被蛇神追殺至黑霧處。
他們不願踏足輪回,就會選擇自刎,但終究逃不過輪回線。
因為輪回生生不息。
“這樣說來,黑霧其實就來自於你母親的墳?”
周源抓住了關鍵信息,提的問題一針見血。
“是的。”我低頭看著棺中的母親,並不打算隱瞞,“但她嚴格意義上是死於河中心,屬於’水葬’,所以,黑霧的分界線在河中心的底部。”
聽聞這話,周源喜出望外,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謝謝你金銘,我們知曉如何出去了。可是你能否阻止屠村悲劇的發生?這些輪回,也該停止了。”
“不夠。”
我聽見自己腦海裡響起母親戚蓉的聲音。
“永遠不夠,我受過的苦楚絕望,我要讓他們永世感受,永世不得善終。”
——黑水村完———
夢,終醒。
周源躺在舒適溫暖的被窩裡,看著窗外天光大亮。
想起自己與青禾循著河中心底部找到黑霧,知道這次是真的走出了黑水村。
他不禁啞然失笑,不過是場噩夢罷了,那種恐怖的體驗感卻仍然如臨其境。
至於戚蓉與金銘,可恨可歎的一對母女,至少在她們各自的輪回線裡,這次終於能見上一面,永遠不會分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