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應急指揮中心第一條命令下達後,整個城市凡涉及基礎生活物資的供應和存儲場地,全部對外關閉。從菜場到超市,從批發市場到生產廠家,乃至市郊的種植戶與養殖戶們。他們所有的產品、商品均由指揮中心物資組統一登記,再進行轉運、入庫和配送。任何個人和組織都不允許私自交易。
部隊、公安與相關部門啟動誓師大會。每個人親筆寫下保證書,在物資配送工作中嚴守組織紀律,服從組織命令,堅決保證將基礎生活物資安全、順利地送到市民的手中。
此時基礎網絡還未全部連通。收到指令的分域都會無差別向周邊六個分域進行人工傳遞,不管是電瓶車還是摩托車,還是自行車亦或是人的雙腳。訊息可能會遲到,但一定會抵達它應該抵達的地區——江城市各分域最遲兩個小時內能接受到指令。
接到指令後,車輛仿佛一條條小河從江城市不同的地點出發,前往不同的目的地,在裝載好物資後,整齊又快速地奔赴遠方。它們跨過一條條街道,穿過一座座建築。有的停下來卸下貨物,然後返回開始下一趟。有的繼續前行,跨越一道、兩道、三道或者更多的交界線。它們中有一部分看著交界線附近的坎坷地形,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在下一次異變前抵達目的地,還有一部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裡……可河流不會因為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就不出發。它告訴自己,只要一直淌下去,就能灌溉所有的土地。
各分域剛成立的指揮部分部一面規劃物資接收方案和指定的飯菜製作流程,一面緊鑼密鼓統計居民的人數和配送點。家家戶戶都在準備了保溫飯盒或者保溫包。通知是頭一天晚上才到達的,但是第二天晚上就開始執行了。
傳奇小區社區前的小廣場此刻排滿了人。六條隊伍中有一條綠色通道,設了凳子,專門開給65歲以上老人和孕婦。異變第六日,多數家庭家中肉菜已經告罄。即便米面還有,家中無水無電也沒法做飯。
然而人一多速度就慢。速度慢不免怨言叢生。
“我家小寶還在家等著呢,怎麽這麽慢?”
“我兒子吃得多,多給一份吧。”
“怎麽哪麽多青菜,給點肉啊。我們全家都是無肉不歡的。”
“唉呀,都是辣的。我從來不吃辣的,把番茄雞蛋多給點我把了。”
“除了白米飯也可以搞點粗糧,我們年紀大的血糖高,平常都不吃精白米。”
“前面的人不要挑挑揀揀啊。現在什麽時候,還當餐館點菜啊。有什麽吃什麽,搞這麽慢,後面的人只能吃得都冷了。”
“誒,楊阿姨,你插什麽隊啊……身體不舒服?我身體也不舒服呢。”
“不舒服帶個凳子下來啊。這麽多人哪個站得舒服了?”
吵架差點變成推聳之際,網格員趕緊跑過來,溫言勸說,緩和氣氛。
“誒,你是我們社區的嗎?”企圖插隊的大媽突然看見隊伍裡的鄭殊。
鄭殊也沒料到這場口角最後落到自己身上,“我是第一次異變時被隔在這裡的。暫時住在二棟桑奶奶和喬爹爹家。”
“你這不是我們社區的怎麽能在我們社區打飯了呢,這不等於佔了我們社區的物資?”
“桑奶奶已經把我的身份證號報上去了,不會佔別人的物資份額的。”
“你說不佔就不佔啊?多一個人,廚師就得多做一份飯,排隊就會多排一個人。這個小區的居民就有一個人因為你吃冷飯。你自己沒家嗎?到你自己的社區領啊?為什麽非要擠到我們社區?”插隊大媽咄咄逼人。
“阿姨,我要是能回去我早就回去了。”
“流浪人群派出所會管,沒必要賴在我們這啊?你為什麽不去派出所——不會是不敢去吧?”插隊大媽陰陽怪氣地說。
“阿姨,你、你胡說八道什麽?”鄭殊氣得滿臉通紅。
“我有沒有胡說八道,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是回自己家也好,讓派出所安排也好,隻別跑我們這來佔便宜就是。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鄭殊注意到周圍的人群,多數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少數幾個露出不讚同目光,卻也沒有替她發聲的意思。
最後還是網格員開口解釋,“楊阿姨,這孩子雖不住這兒,但經常往這送快遞,也是熟人。就算派出所分配,大概率也會安排回我們社區。我們社區也不止她一人,好幾戶人家都有親友被迫留在這的。”
“人家那要麽是血緣關系,要麽是知根知底的。她也是嗎?”
“喬爹爹和桑阿姨都同意收留這個孩子了。您別看這孩子長得高,人還沒滿18歲,您多體諒體諒。況且喬爹爹和桑阿姨都住在頂樓,每天三十層樓梯爬上爬下,倒痰盂、打飯、打水、領物資……至少三四趟。沒個年輕人幫襯也挺難。到時候我們社區不也得派人幫忙去送嗎?她在這,我們正好多留出一個人為大家服務。”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是我不體諒人嗎?我還不是為節約大家的時間著想…喬爹爹和桑阿姨也是太馬虎。不了解的人留下,最後還不知道會吃什麽虧。依我看還是讓派出所去分配,該是哪裡管就哪裡管……”
鄭殊低著頭,在眾人的打量和交頭接耳中一直排到了打飯的地方,用今天物業發的餐票領了三份飯和水。
回到家後,喬宏圖一眼看出她表情不對,“怎麽了,鄭殊?”
“他們說我不是這個社區的……”鄭殊低聲把打飯的經過說了一遍。
“那個楊大媽我知道。”桑阿姨拍著她的肩膀,“整個小區裡最愛佔小便宜的就是她了。但隻準她佔別人的,別人要是不小心礙了她一點什麽事,那恨不得把天花板吵破。大家都不愛搭理她,你也別放心上。”
喬宏圖笑道,“我孫子眼下不在家,桑阿姨女兒一般周末來但現在也不在。空出來兩個名額,難道不夠讓你一個人用?下次再遇到她,你就這麽懟回去!”
鄭殊勉強擠出一個笑,“嗯,我知道了。喬爺爺,桑奶奶,趕快吃飯吧。飯快涼了。”
桑阿姨見她心情不大好,對喬宏圖笑道,“小孩子還是臉皮薄。明天我去找楊大媽,跟她好好說道說道。了不起就是讓派出所出個證明,看她還能說什麽。”
鄭殊在背後握緊了拳頭,“不用了不用了,三十層樓跑上跑下太麻煩了。我看她也就是說說而已。說就說吧,我又不會掉一塊肉。”
她頓了下,“八點鍾有消防隊的人送生活用水。一會兒我帶兩個桶下去。”
打水的隊伍更長。鄭殊排到跟前才知道每個人隻讓打一個大桶,大概20升左右。整個小區3500多人,一輛消防車的儲水量根本供應不了那麽多人,需要跑幾趟。沒打到水的也不敢走,只能乾等。鄭殊十點多才回家。一路上她看到有年輕夫婦拎著兩桶水回家,有帶著青春期少年的壯年夫婦家庭拎三桶水回去了。看了看自己手裡孤零零的水桶,鄭殊望了眼二棟的頂樓,又望了眼小區大門的方向,眼神像是做了什麽決定。
20升水用起來不多,提起來並不輕松。樓道裡是有窗戶,可與沒有區別也不大。臨走前桑阿姨想讓她帶上蠟燭。可想到端著蠟燭同時提著水爬30層,鄭殊覺得黑暗也沒有那麽可怕了。將水放進衛生間,她喘了兩口,拎著另一隻空桶又出門了。
“你還出去幹嘛?”桑阿姨拿著蠟燭追出來。
“再打一桶。”鄭殊頭也不回地飛奔下樓梯。
等鄭殊將第二桶水放在衛生間,已經是十一點多鍾了。喬宏圖看著她滿頭大汗,“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
鄭殊笑了笑,沒有接話。
桑阿姨抱怨道:“這打水時間安排得也太晚了。大半夜樓道黑咕隆咚的,又危險又嚇人。鄭殊你怕不怕?”
“還好。”鄭殊說,“聽社區的人說,我們社區分配到的消防車只有五輛。這還沒小區的數目多,只能輪流來。我們算好的了,領琇小區被安排到凌晨三點呢。”
喬宏圖看著水桶歎氣,“供水管被切斷,自來水廠也沒辦法送水。這水還不知道是從哪臨時弄的,估計也維持不了多久。”
大概考慮到沒有水洗碗,社區發的都是可降解的一次性飯盒,吃完直接扔掉。但發的礦泉水的瓶子他們都留下來了,尤其是5L的。喬宏圖認為現在工廠不能開工,礦泉水越喝越少,www.uukanshu.net 往後肯定要自己帶容器去接。但時間長了依舊是問題。
“你操什麽心?江城市那麽多湖,水質多數都是三級以上,就地取材沉澱、消毒下不就能用。”桑阿姨說,“實在不行,我們在買點防拉肚子的藥。”
“那也不是說用就能用的。淨化水也要設備和場地。以眼下的交通條件,建起來只怕要到猴年馬月。但要靠每個家庭自己去取水進化,你看看我倆下樓都難,還能去湖邊上打水嗎?”
“要不等下雨了我們放點容器在天台?”鄭殊出主意。
“這到是個好辦法。”桑阿姨笑了,“行了,今天先睡吧。下次發蠟燭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早點熄了。”
四個小時後,房間只有平穩的呼吸聲。
鄭殊從桑阿姨身邊輕輕爬起,靜靜坐了一會兒,見桑阿姨沒有動靜,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她光著腳走到床對面的書桌旁,墊腳小心翼翼拿下了最上面一隻紙盒子。她穿過客廳,把紙盒放到門口,轉頭又回房間拿起衣服和襪子,走到客廳穿上。
凌晨時分的小區異常安靜。每當衣料摩擦發出稍大一點的聲音,鄭殊都會停下來,沒聽到房間裡傳來動靜,才繼續穿戴。
直到把鞋子穿好,她打開門,拿起紙盒子,向牆角的玻璃櫥櫃看了一眼,走了出去。
這個時間點的傳說小區一個人都沒有。不過即便有人,也看不清。鄭殊擰開自己送外賣的電瓶車,裡面還有電。她深吸一口氣,電瓶車穿過交界線,進入了另一片分域。
此刻,東方依舊濃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