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殊計劃將原價一萬多的無人機三千脫手。幾番兜售後,倒是有人願意三千塊買下,可隻願意出500現金,剩下的要轉帳。
鄭殊信不過他,轉戰下個區域。物資配給登記不可能無限期進行下去,越往後越被人懷疑來歷。從喬家帶的乾糧只夠她撐一兩天,如果今天東西還賣不掉,就只能便宜出手了。
又跑了兩個區域,鄭殊有些累了。她找個地方停下,從包裡拿了塊餅乾。才啃了兩口,她發現手裡的餅乾被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死死盯住。鄭殊被看得不自在,轉過身體去,啃了兩口,又忍不住回頭瞧:小姑娘一身髒兮兮白色羽絨服,衣襟上還有好幾道水彩畫筆印。她的額頭和耳朵有些發紅,臉卻有些發黃。那神情不像饞,倒像是餓的。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從包裡拿出僅剩的一袋遞給她:“你要吃嗎?”
小姑娘明顯餓得狠了,但警惕心很強,猶豫了好一會才拿過餅乾,“謝謝阿姨。”
鄭殊被這聲“阿姨”噎得幾秒說不出話來,見她連包裝都撕不開,又拿過來幫她撕開,“你爸媽呢?”
小姑娘一遍狼吞虎咽一遍說:“媽媽不見了。我在這裡等爸爸。”
鄭殊握緊手裡的餅乾袋,“你爸爸幹嘛去了?”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紅了,一邊哭還一邊往嘴裡塞餅乾,“我和爸爸在地鐵走散了……媽媽說,如果和大人走散了就在原地等。”
鄭殊抬頭,果然在一百米附近看到一個地鐵出站口。
“你也可以找警察叔叔幫你啊。”
“警察叔叔叫我和其他小朋友在旁邊等著。”小姑娘說,“可等了好半天爸爸都沒出來。我記得這邊離我家不遠,就想自己回去。但是我還沒走到,天就黑了。”
她說著說著,連餅乾都吃不下去了,“我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
鄭殊很想拿顆糖哄哄小姑娘,可她也沒有糖。“那你這兩天睡哪?”
“第一天我本來想去取款機的房子裡睡,但裡面有三個大人,打鼾聲音超級大。我不敢進去。後來看到小超市門口的搖搖馬,我就在搖搖馬上面睡覺了。第二天我想回家,可我肚子太餓了,沒有力氣走路,乾脆就回來了。”
“那你兩天沒吃飯了?”
“昨天有個路過的阿姨給了我一個麵包。”
“她沒帶你去找警察叔叔嗎?”鄭殊看她吃完,把水遞給她。
“我不找想警察。”小姑娘喝飽了水,警惕心又起來了,“我就在這裡等我爸爸。”
鄭殊想了想,“也行。那你就在這等,別到處亂走。”
她騎上電瓶車,沿途問了兩個人,找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派出所人很多,鄭殊站在街對面握著拳頭看了足足十五分鍾,還是走了進去。
派出所裡面更熱鬧。她才進門就被後面衝進來的一個阿姨擠得一個踉蹌。
阿姨拉住一個男民警,“有人賄賂社區的人想搞物資。我們有人跟蹤到他家裡,發現他家裡屯了二十多件礦泉水,還有好多水果和蔬菜……要是大家都學像他屯一堆東西,剩下的人還活不活了?”
過了一會兒,幾個年輕男女走進來對正在敲鍵盤的女警察說:“你們管不管這事?我們那一棟十八樓的一對夫婦,年齡也不大,因為不想下樓倒痰盂,居然把屎尿從窗戶往外面倒。我們那棟從十七樓到一樓,差不多家家戶戶都‘沾了光’。物業說了他不聽,還要打別個。你們要再不管,我們這幾家就一起上樓去教訓他的人。”
她還沒回應,幾個孩子跑進來,七嘴八舌地說:“蘭桂坊打起來。有人插隊打飯……他們吵著吵著,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就打起來!”
女警察趕緊從電腦旁起身,“婆婆,你等旁邊那個爹爹說完,讓我同事幫你記錄一下。對不起啊,這邊情況等不及了。”
“……”
鄭殊起初不敢開口,二十分鍾後發現自己不主動詢問,警察連個眼神都沒有空給她。
旁邊那個爹爹還在另一名女警察捶胸頓足,“那三個騙子昨天就在前面那條街的老百姓大藥房旁邊賣防輻射服的,說光膜有輻射會致癌……我先花1150買了一件,又花了2900塊買了兩件,還是現金。我兒子姑娘都說是騙人的……你們可得幫我找回來啊。”
這時一名男警察風塵仆仆地回來,“問過老百姓大藥房的員工,前天確實有三個人在他們旁邊賣孕婦防輻射服,其中還一個進去買藥。店員說個頭大概跟我差不多高,體型要瘦點。濃眉大眼,面相精明。頭髮有點長,燙過,打扮很潮。上身穿的黑色衛衣。”
“他買什麽藥啊?”女警問。
“他想買碘片,但沒有處方。店員沒給他。”
女警歎了口氣,“剛剛指揮中心公布的消息,就說有人在大量搜購藥店的碘片,高價倒賣。15.8一瓶,六十片。他們賣150一片。”
“碘片是做什麽用的?”大爺好奇地問。
“一般是用來治療牙周炎、慢性咽炎,對口腔潰瘍和甲減也有用。但藥店說了,買藥的那個家夥根本不關心這個,一個勁問碘片如何防核輻射?”
大爺表情變了,“警察同志,是不是防護服不防輻射,碘片才防輻射?”
女警哭笑不得,“爹爹,孕婦防輻射防的是電磁輻射,有用電的地方都有。只要是合格的家電都不礙事的。碘片預防是核輻射危害,只有放射性元素才會有。那東西你特地去找都不一定找得到。”
“那萬一不小心碰到了呢?”大爺還是不放心。
“爹爹,調查組天天蹲點研究,能不知道有沒有核輻射?就算數據瞞得住,他們自己穿沒穿專門的核輻射防護服,身體出沒出問題,大家都看得到吧?你們別正經渠道的消息不信,專信些毫無依據的道聽途書。”
鄭殊終於鼓起勇氣打斷他們,“你們好,我看到一個小孩……”
她一說完,男警察跟女警打了個招呼,“我跟你去一趟。”
出了派出所,男警察看見她騎上電頻車,一臉羨慕,“你車裡還有電啊?”
鄭殊本以為警察來了三言兩語就能說動小姑娘。沒想到小姑娘十分堅持,要麽在地鐵站附近等,要麽送她回家。
可三個人在小姑娘家門口敲了十分鍾,也沒人開門。男警察打算偷偷把她帶到社區安置,路上小姑娘瞧見了自己的幼兒園。幼兒園中有兩位老師在照顧未能回家的孩子,其中就有小姑娘曾經的老師。小姑娘這次總算同意暫時住在幼兒園裡。
“我叫李閑庭。我媽媽的手機是……我爸爸的手機是……”她沒理會鄭殊認真地叮囑男警察,“要是他們找來了,你要告訴他們趕緊來接我哦!”
“謝謝你送我回來。”男警察在派出所下了車,“我們現在非緊急事件只能騎自行車呢。”
接下來鄭殊又跑了兩個分域。天色漸黑,無人機無人問津。她不禁後悔,早知道不如五百現金出手算了。
這時一個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鄭殊,好久不見了。”
鄭殊回頭一看,頭皮發麻。她乖順地低下頭,腳尖卻忍不住向後偏。
“立哥,好巧。”
“聽說你現在去送外賣了。一個月掙了多少錢啊?”晨哥慢慢逼過去,有意無意站到她能逃跑的方向。一瞧見她的電瓶車和車上的盒子,他又問,“怎麽,今天你還能接單啊?”
鄭殊強自鎮定道:“異變那天接了一個跑腿,可惜沒法送到。”
“喲。這不是無人機嗎?這玩意不便宜吧。”晨哥一邊說一邊把盒子解下來。鄭殊急忙阻攔,“晨哥,這不是我的東西,是客戶的。”
晨哥輕松一推就推開了她,“是客戶的,還是你偷的,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吧。”
“晨哥,這真的不是我的。”
“應急指揮中心在向全市征用無人機,這東西應該有大用。”譚立接過無人機,打量了一會兒,對鄭殊說,“分你三成,怎麽樣?”
鄭殊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這個真的不能賣。”
譚立盯著她,“你要不滿意價格,我可以再加一成。但你要是不給——鄭殊,這東西我直接拿走,量你也不敢去報警。”
鄭殊一言不發。
譚立將盒子遞回給晨哥,“你的開鎖功夫是一流的,現在我們團隊就差這樣的人才。反正你也送不了外賣,不如先跟我們混一段時間?”
平子打開後備箱,拿了一盒餅乾一瓶水扔給她,“跟著立哥乾,想要什麽有什麽。”
晨哥打開小黑車的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你要是自己人呢,一切好說。要不是自己人,www.uukanshu.net 正好贓物也在這,我們就順路跑一趟派出所。”
鄭殊隻得把自己的電頻車停在路邊。一進小黑車,她就看到了座椅上扔著的兩件孕婦防輻射服,若乾碘片藥瓶,還有一個裝得滿滿的黑色大塑料袋。
塑料袋裡最上面是黃色紙銅錢、紅色香燭、金元寶以及“樺唯mate100”。
平子最後一個上車,“立哥,衣服和藥都出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幹嘛呢?”
譚立道,“最近風聲有點緊,打眼的活就算了。今天下午看到好幾個人在改裝共享單車,找了好幾個店材料都不夠。或許明天我們可以去撿點‘垃圾’。”
譚立一行人回到老巢。
譚立瞟了一眼窗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現金,分了給平子和晨哥,讓他們都出去買些工具。自己則說要在上工前好好睡一覺。
“夜裡2點出發。”兩人走後,譚立對鄭殊厲聲說,“你去一二樓左邊那間小房睡會兒。沒叫你不許出來。”
他們住的是一棟三層的自建房,周圍幾棟也是自建房。這裡位置偏僻,進來時不但沒有路燈照亮,也沒看到那家房子亮著燭光。路上晨哥恐嚇過鄭殊,“這裡住的都是些外來人,魚龍混雜。你也要亂跑跑錯了地,我們也沒義務護著你。”
鄭殊回到房間,小心地鎖上房門。她一開始睡不著,翻來覆去,忽然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
腳步聲是一個人的,刻意放輕了,不仔細不一定聽得出來。
鄭殊立刻翻下床,將睡覺前放在床頭櫃的一隻玻璃煙缸抓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