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並沒在她房間前停留，向三樓去了。平子說過，三樓是譚立的房間，平常連他們也輕易不讓進。

　　鄭殊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打開房門，溜了上去。如果來客呆得時間長，她說不定可以趁機逃跑。

　　房間裡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我也只能打點消炎藥，也是他身體好，扛得住。但光消炎是治不好……趕緊把人送走。”

　　“能送我早就送走了。”譚立的聲音說，“他暈倒前正好看到我囤物資的地方，萬一……”

　　“你當時就不該管，死了也與你無關……”

　　“哪裡有後悔藥，我現在買。”

　　“晨哥要是知道肯定會鬧，平子怕也不會再信任你了……怎麽早沒看出你居然是個……”

　　“行了別囉嗦了，我自有主意……物資少不了你的。給我把人看好了……真是麻煩。”

　　“知道麻煩還帶回來……誒，你紙錢都買好了?今年要去龍泉山怕是不容易。”

　　“總會有辦法……早點回去吧。一會兒晨哥和平子要回來了。”

　　鄭殊趕緊溜下來。果然兩分鍾後，腳步聲又從她門口路過，下樓離去。

　　譚立的房間藏的什麽人?還不想讓晨哥和平子知道?她想了一會兒沒有結果，便把被子往頭上一蓋。這次沒多久就睡著了。

　　同一日下午，武鋼宿舍外一航正在勸著喬飛，“你那個8字飛得真漂亮。要是現在無人機在你身邊，你肯定能加入。”

　　派出所公布了一條招募信息，需要無人機駕駛員進行應急救援工作。招募條件有兩個，一是無人機技術要考核過關，二是自帶無人機設備者優先。因為政府暫時調配不了那麽多的無人機。

　　喬飛偷偷練習無人機已久。原地360度自旋和8字飛不在話下。不過整個考試過程中，他覺得姿態返航和精準降落是最被考官看重的。原因很簡單，整個城市接受不到任何衛星信號，BDS、GPS、伽利略定位全都不能用，自動懸停和自動巡航等於廢掉了。如果駕駛員技術不夠，炸機不過是分分鍾的事。沒有定位系統的情況下，限高只有50米。如果下視視覺系統失效，無人機能不能精準平穩降落，對駕駛員是不小的考驗。

　　考官對他的技術很欣賞，表示會將他列入備選名單。如果後續能夠調配到富余的設備，會再聯系他。

　　“沒有衛星的唯一好處，就禁飛區的電子圍欄沒了。”喬飛自嘲地說，“可現在也沒什麽意思了。”

　　兩人對視一眼，嘻嘻哈哈地跑了起來。此時路上有不少車，車上都是清一色的青壯年，男女都有。他們的共同之處就是工服上都是灰撲撲的，臉上都是疲憊。疲憊中還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茫然。

　　全城斷水斷電的第二日，武鋼就接到指揮中心通知，停下了所有生產工作。廠長接到這個命令，沉默了很久。工人們的反應則是難以置信。

　　“十年前病毒那麽嚴重，我們的爐子也沒停過。”

　　“就真的沒辦法了嗎，秦部長?蔡主任?”

　　為了保證停電不停產，武鋼有著完備的預案和充裕物資保障。但再充足的準備也撐不起一千三百多萬人的生活消耗。

　　作為新中國成立後建成的第一個特大型鋼鐵企業，武鋼對這片土地的改變堪稱翻天覆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這裡只是一片常年積水、雜草叢生的窪地。全區人口不足萬人。而從1952到1957年，紅鋼區相繼集結了來自全國的5萬多名工人和近7萬職工家屬，幾乎囊括東北三省煉鋼煉鐵的能手。著名的紅房子就是當時為安置武鋼職工家屬建造的住宅。

　　當時交通部曾指示，任何情況下，武鋼運煤車輛隨到隨開。時任解放軍總參謀長的粟裕曾下令派遣13架軍機空運建設物資。1958年9月13日，毛主席抵達江城，參觀這座新中國鋼鐵行業的“頭生子”，親眼見證第一爐鋼水出爐。

　　然而此刻全市上百家像武鋼一樣的耗電大戶，在保障民生面前只能黯然熄火。不過工人們沒有放假，反比平常更辛苦了。

　　3月26日指揮中心下達命令，各分域要盡快將交界線周邊地面平整，為以後每次易位的交通連同提供條件。不是每個區域都有建築施工單位，武鋼也接下了不小的任務量。工人們每天清晨出發，日落前回家回來。有的累得回宿舍到頭就睡，加上沒有洗漱條件，身上的汗臭味熏得自己都受不了。

　　喬飛、思思、一航本也想加入，被蔡主任勸回來，幫忙分擔了一些垃圾清理、食物分發的工作。

　　“喬飛，你說這是不是意味著往後我們會一直過這樣的生活。”一航有些喪氣。

　　“不管什麽樣的生活，人都得活下去。”喬飛他漫不經心望著落日被樹冠一點點擋住，眼神慢慢匯聚出一點疑惑。“早上太陽好像也是從這棵樹的背後升起的。”

　　“看錯了吧。樹都長得差不多的。”一航說。

　　喬飛撿了塊石頭，在樹下畫了一個指向落日的角，“明天在來看看。”

　　“走吧，去拿飯吧，去晚了飯可就涼了。”

　　全城物資實行配送後，思思總算不擔心吃飯的問題了，轉而關心起許老師和小寶寶。

　　許平湖的心情反沒有前幾日鎮定。學生和她的食宿問題不用操心後，她便不免想東想西。初期救援人員損傷的消息陸陸續續傳來，她越發坐立不安。想要聯系高峽的單位，此時武鋼的電話再也打不通。這樣失眠了兩夜，好容易睡著一會兒，許平湖又夢到那日火車衝進教室，學生渾身是血的被抬走。她驟然驚醒，心跳如重錘擂鼓。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加上胎兒壓得膀胱，許平湖隻得摸黑起來上廁所。夜間沒有光線，她又心思恍惚，這一出去差點摔了一跤。

　　第二日秦部長送來一個戶外燈的鑰匙扣，“至少還能用五六個小時。只是上廁所應該能管一段時間。”

　　思思堅持許平湖以後夜起一定要叫她。許平湖笑著答應了。

　　但思思覺得老師只是隨口答應，告訴自己夜裡要警醒些。結果她半夜真的被聲音驚醒了。可借著窗口的月光一看，許老師還在床上。

　　“再……有你好果子吃！”動靜是從窗外傳來的，聲音刻意壓低且並不友善。

　　這肯定不是武鋼的巡邏人員。思思心中一驚，該不會是偷食物和水的家夥吧?

　　最近物資倒賣的不少，一瓶礦泉水昨天上午炒到100塊，下午就150了，今天還不知道是什麽價格。按物資分配，她們每日只能領到一瓶水，也只是勉強夠喝，連臉都不能洗，更不用說清洗衣物。衛生間同樣一滴水都不出來。為了避免廁所臭到不能待，所有人都是去一樓蹲廁去方便。

　　思思下了床，穿上衣服，想去摸過去聽一耳朵。如果真是圖謀不軌，她立刻回來喊人。

　　這一行大約三四個人，隻帶了一隻手電筒。光不算很亮，但在沒有一站路燈的夜裡還是很醒目。

　　“天哪，我們都走了快一個小時了，他們廢鋼到底放哪了?”

　　思思在這住了幾日，見過存放報廢鋼材的那片“城牆”。今天她還與喬飛開玩笑，廠區這麽大，值守的人沒幾個，監控也癱瘓了，要偷偷運了賣出去，估計都沒人知道。

　　她為人還算謹慎，一聽到關鍵就立刻轉身回宿舍。可才一扭頭，發現身後竟有個陌生男青年一聲不吭地跟著。

　　思思驚得魂都快掉了，“救命！救——”

　　男青年速度更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勒住脖子，把她的嘴捂死。

　　前面的一行人聞聲回頭，領頭人之人正是譚立。他拿著手電筒遠遠在思思身上晃了一下，又向旁邊可能藏人的地方掃了一圈。

　　譚立走過來，“就她一個?”

　　“我跟了一分鍾，就看見她一個。”平子低頭看了眼思思，“想通風報信?你見過誰偷東西是一起行動的?”

　　思思拚命掙扎想弄出點動靜，引人注意到這裡，卻一點用都沒有。

　　晨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著思思，“年紀不大，膽子倒挺大。”他暼見小姑娘白嫩的脖子，“哎喲，小姑娘皮膚還挺白，有沒有男朋友啊?”

　　思思這下是真後悔一個人跑來，掙扎得很用力了。

　　晨哥見她眼淚都嚇出來，膽越發大了，伸手在她嬌嫩的小臉上捏了捏，目光又落到她的胸部。

　　思思嚇得魂飛魄散，生怕他做什麽。這時一個女聲怯怯地說:“晨哥，我們今天還有任務呢！別耽誤時間了。”

　　思思對說話之人生出無限感激。可這個人卻在她視野夠不到的地方。

　　“你在教我做事?”晨哥嗤笑一聲，“你算個什麽玩意?如果不是立哥好心，我早把你扔出去了。我們找車，你車鎖打不開。開門，你門鎖打不開?呵，你以為你不幹了手就乾淨了?我告訴你，要真落警察手裡了，我頭一個就告訴他們，你偷東西都進無數回局子了——”

　　“晨哥，等會兒出去再教吧。”譚立打斷了他的話，“她的話也不全錯——已經打草驚蛇，明天就不能來了。找貨、運貨、撤離，今天必須全部搞定。”

　　晨哥的興致被譚立打斷，臉色有些陰沉，抿著嘴沒說話。

　　“這個丫頭怎麽辦呢?”平子一臉煩惱。

　　“先帶著。換個地方用膠帶捆起來，嘴巴一貼，找個大垃圾桶裡扔了。”譚立平靜的話語更讓思思恐懼，“要是被發現了，算她命好。要是一直沒發現，那——”

　　譚立突然停下，神情瞬間凌厲起來。同時一陣急促的腳步從剛剛路過的一棟樓傳來，“站住！你們站住！！”

　　喊話是許平湖，衝到前面的是喬飛。喬飛手裡拿著一根拖把，看見被控制住的思思，衝平子吼道:“放開她！”

　　譚立見來的一個是大腹便便的孕婦，一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稍微放松了些戒備。

　　“她是我的學生。”許平湖抱著肚子氣喘籲籲地趕到， www.uukanshu.net 扶著喬飛站住，“我不知道你今天來想幹嘛，但肯定不是為了綁架她吧?放了她！我保證，我和我的學生一聲不出，你們自由離開。”

　　“你說我就得做啊?”晨哥譏笑，“要我們還想帶點東西出去呢?你也能保證我們自由離開?”

　　“你覺得我會眼睜睜看你們帶我的學生走嗎?”許平湖緊緊盯著晨哥，語氣強硬，“我們雖打不過你，但都長了嘴。宿舍離這不遠，裡面的人隨時可以被吵醒。”

　　晨哥本來就憋了氣，這下火完全壓不住，“媽的，你以為老子是被嚇大的?！”

　　許平湖注意到放狠話的是晨哥。但無論是控制著思思的牛仔服青年，還有最後面的瘦弱青年，目光都有意無意瞟向穿黑色衛衣的男人身上，似乎在等他做出角色。

　　她轉向黑衛衣，稍微示弱，“我沒有必要嚇唬你們。事情到這一步，要麽我們吃虧挨你們兩下打，吵醒所有的人，你們沒法離開。要麽你們放了她，然後安靜地離開。錢到哪裡都能掙，不一定非要再這裡吧?”

　　譚立略有意動，卻沒有完全同意，“我怎麽知道放了她，你們不會喊人?”

　　他用手電指著大約七八十米外的一處建築，“我們走到那裡再放人，如果你們說話不算話，扭斷她脖子也就是一秒鍾的事。”

　　許平湖猶豫了一會兒，緊張地說:“好。你們速度要快。我們出來有好一會兒了，搞不好會被巡邏的人發現。”

　　然而他們才退出五六米，便聽見許多腳步急促奔來。打頭的正是一航，“許老師，我把人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