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問題的百裡邑明顯愣住了。

　　並非是蘇仁的這個問題難以決斷，反而是實在過於簡單了。

　　“自然是對外敵的仇恨大。”

　　百裡邑將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伸出，放在了蘇仁面前。

　　“老頭子我這兩根手指就不說了，我那大兒子就是死在了奉人手上，小兒子剛成年便是參軍打仗，同樣死在了戰場。”

　　言念至此，百裡邑滿是滄桑的臉上也是流下了兩行濁淚。

　　伸手拂去濁淚，百裡邑繼續說道。

　　“家裡的老婆子也因此事哭瞎了眼，沒多久便離世了。”

　　這短短的幾句話，卻是真情流露，更是讓周圍執哨的幾名兵卒聽的潸然淚下。

　　只是蘇仁並沒有被感情所支配，反而盯著百裡邑的雙眼繼續問道。

　　“前輩您老來孤身一人，孤苦伶仃，造成這些的是外仇還是內仇?”

　　聽到這個的問題，百裡邑三根手指的右手猛地一拍。

　　“那還用說?自然都是外仇！”

　　殊不知蘇仁等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是外仇導致前輩家破人亡，那為何打起外敵就不如私鬥時勇武?”

　　此話一出，百裡邑神情有些動容。

　　並不是蘇仁說的不對，恰恰相反蘇仁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比正確。

　　只是這國仇家恨雖然宏偉，但卻讓人不容易使上勁。

　　畢竟總不能一個人動不動就跑到其他四國裡去報仇雪恨。

　　簡單的說便是反饋和時效性不強，人便對此沒有了衝勁。

　　而私鬥卻是恰恰相反，反饋和時效的反饋幾乎是雀然紙上的快。

　　畢竟能看見仇人死在眼前，更甚者是親自下手。

　　百裡邑沉默許久，似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原本的神采奕奕也是蕩然無存。

　　終於百裡邑頹喪的癱坐了起來，更是需要用手撐著才不至於倒下。

　　看著蘇仁的目光也不似原來那般堅定。

　　“冤冤相報何時了?人人都恨私鬥，可是卻又沒有辦法啊……”

　　蘇仁眼見時機成熟，繼續開口向他問道。

　　“若私鬥主惡、首犯被官府斬首，前輩覺得冤麽?”

　　百裡邑聽到此話，當即斬釘截鐵的回答道。

　　“不怨！”

　　至此蘇仁此行的目的才算達成。

　　若只是按照律法殺死百裡邑那自然不用如此，但蘇仁要做的不只是殺人，更是要讓百裡邑心甘情願的死在新法之下，更是要高舉新法的大旗而死。

　　另一邊，鹹陽城

　　贏穗面帶笑意的看著台下貴族世家的族長，這正是她要面對的難題。

　　除卻戎狄人以外，居住在鹹陽的天水李氏族長李公闔，以及百裡氏族的族長也都到了場。

　　見此贏穗也是輕撫過面前的書冊，明知故問般的向眾人問道。

　　“不知道諸位知不知道三川郡私鬥之事?”

　　台下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意做這個出頭鳥。

　　畢竟他們家族中人也有觸犯新法而被蘇仁抓捕進去的。

　　並且此刻這件事上，贏穗的態度很明確是偏向於蘇仁的。

　　見沒人說話，贏穗便看向了一旁的李公闔。

　　“李公，要不你先說說?”

　　俗話說人老成精，李公闔這般歲數自然也是明白嬴穗的意思。

　　有些話，嬴穗說的不得，得讓別人開口。

　　李公闔得了令後，先是向贏穗行了一禮，

輕撫胡須緩緩開口。　　“年關將至，私鬥頻發，並且還有三川郡如此規模的私鬥之事，實在是讓李某慚愧。”

　　隨後更是向贏穗躬身行了一禮，起身後便義正言辭的對其余人說道。

　　“你們平時都說自家子弟遵紀守法，視法為天，那你們說說哪一族沒有人卷入?”

　　此話一出，引得其余貴族世家的族長驚訝不已。

　　他們沒想到李公闔這個老頭子會是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明明私鬥最嚴重的三川郡就是有他天水李氏的功勞，現在說的話就好像他們沒參加一般，真真是厚顏無恥。

　　見此終是有人忍不住了，拱手一禮後對著李公闔回懟道。

　　“李公如此深明大義，可據在下所知，你天水李氏也有不少人參與在內，其中李天溢身為三川郡分族的族長更是親自參與了私鬥。”

　　一旁立即就有人附和道。

　　“是啊，這李天溢還著幾十人逃到了你李公闔的府衙上呢。”

　　李公闔聽到如此反駁的話，臉上也是浮現了一絲慚愧的神色，歎了一口氣後才說道。

　　“確實是老夫管束不佳，所以包括李天溢在內的幾十人，只要是參加私鬥的，都讓我孫李鶴親自押解給了陛下，老夫絕不會讓陛下難做，讓涼國難堪。”

　　此話一出，就等於給其他人的腦袋上扣了一頂大帽子。

　　不配合新法那就是不忠於陛下，不忠於涼國。

　　而李公闔正是有了那晚的舉措，才換得今日的義正言辭。

　　因為李公闔深知， 想要對蘇仁下手，必須從他的新法上下手，也就是讓蘇仁觸犯他所寫的新法。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就好像是冬日沉寂的田地一般積蓄力量，不過無所謂，人老了有的是耐心。

　　在說了如此多後，李公闔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諸位好自為之吧。”

　　嬴穗見此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看著李公闔說道。

　　“李公真是深明大義、管族有方。”

　　李公闔此等行事，便是讓任何人來找都說不出半個錯字，如此才是與李天溢撇清了關系。

　　話已至此，其余人哪能還說上些什麽?

　　當即紛紛表示願意配合新法，絕不袒護觸犯者。

　　......

　　三川郡，郊外

　　大雪未化，但這郊外卻是密密麻麻的擠滿了人，不止是涼人，其他四國之人也有不少。

　　如此多的人，不為別的，正是因為此地將有一場史無前例的行刑。

　　行刑台上，三百多名罪犯被捆綁在木樁上。

　　一身白衣的蘇仁則是站在高台之上，靜靜的看著行刑台上的三百多人，也是這次要斬首的三百多人。

　　此時蘇仁身旁的秦子良高聲喊道。

　　“請客卿蘇仁宣判。”

　　蘇仁走到高台邊緣，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及下方三百多雙帶著仇恨盯著他的目光，不帶一絲遲疑的高聲宣讀道。

　　“今三川郡私鬥，天水李氏、百裡氏族、戎狄族，三族私鬥的首惡、主凶皆在此，依照涼國新法，首惡、主凶者一律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