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夫呆若木雞,他未曾想到,自己只是言語間的一點小破綻,也能被楊戩發現,並且猜測的八九不離十,當真是智近乎妖。
他咽了咽口水,苦笑兩聲,長歎道:“你猜的差不多,不過我並非三絕仙人的後代,而是萬鷲門一名真傳弟子的後代,當初三絕仙人被妖魔斬殺,我的祖上為了完成宗門任務便來到此地常駐,但可惜終其一生都沒能尋到瀚海蜃王手中的秘籍功法,隨後便在此地結婚生子,並將這個秘密傳了下來。”
這個秘密他已經堅守一輩子,從來沒和外人提過,沒想到今天倒是說了個乾淨。
不過,非常意外的,他竟然感覺心裡輕松許多。
“三絕仙人是萬鷲門的人嗎?”
楊戩忽然開口,他想起了《混元真功》殘篇上面一行記載,說功法後續的一部分便在萬鷲門。
若是說三絕仙人便是萬鷲門之人,一切倒是說的通了,三絕仙人為何要搶奪功法?那是因為對方手中便有《混元真功》殘篇的後續功法。
“沒錯,他是萬鷲門某一代的門主,而且還是門中唯一的仙人。”齊大夫點頭。
“你應該早已知曉瀚海蜃王的傳承便在蛇窟中了吧?為何不告訴萬鷲門或自己將之佔有?”
楊戩緊盯著齊大夫,不明白這位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可以確信,對方已經得知《混元真功》與蛇窟有關系,只是沒有更進一步探索而已。
若是齊大夫想,根本輪不到他去獲得傳承。
“我這一輩子都在鎮上長大,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實在是不想去過別的生活,而且,我們和萬鷲門的關系早就斷了。”
齊大夫搖了搖頭,苦笑不已,若是讓祖上知道他的行為,恐怕能氣得活過來。
但他已經習慣雲夢鎮的平靜生活,隻想安安穩穩的度過此生,因此,他只能在心裡說一聲後世子孫不肖。
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能殺了那頭蛇王,我想救你,可是真心實意的。”
他覺得自己得解釋清楚,誠然,他是隱瞞了一些事情,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是楊戩也有很多事沒告訴他一樣,他並沒義務去掏心掏肺。
但有一點,他從始至終都沒想過害這兄妹二人。
“齊老的心意我自是曉得,若您有殘害之心,你我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坐在此處對飲。”
楊戩淡然一笑,舉起酒盅,與之對杯,一飲而盡。
齊大夫自是附之,同時心中凜然,聽出對方話中還有隱藏,恐怕有著什麽未曾暴露的底牌。
或許,那個底牌也是此子能夠斬殺蛇王的憑證,想到此處,他不禁暗暗慶幸自己向來與人為善。
閑談間,燉肉已是備好,相比於兩人的大塊朵頤,大口喝酒,小嬋兒便顯得文雅許多,夾起一塊肉來,也是咬下一小塊,在嘴裡細細咀嚼,直到吞入腹中再咬一口。
“咦,這肉倒是奇怪,吃了以後感覺整個人都更加有活力,年輕不少,一些往日疼痛的腰椎膝蓋,此刻居然不疼了。”
齊大夫吧唧著嘴巴,有些感慨,上次遇到這麽美味具備奇效的肉塊,還是那隻蛇王的血肉。
嗯……他的忽然想起了什麽,面色有些僵硬起來,蛇王?不會那麽湊巧吧。
“結丹妖獸的肉,當然會有些奇效。”
楊戩倒是習以為常,淡定的抓起一根豬蹄,直接啃了起來。
聞言,
齊大夫嘴巴長大,幾乎可以吞下一個雞蛋,居然是真的?這家夥是怪物嗎? 乾掉巨蟒還可以說是底牌加運氣,可再解決一頭結丹妖獸,便是真正的實力所致。
“喝酒!”楊戩也不管老頭的震驚,直接舉起杯子,與其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我靠,你喝酒不要這麽唬,這個酒勁大,照你這麽喝,用不了幾杯準倒。”
齊大夫反應過來,忍不住低罵一聲,卻也舉起酒盅,猛地灌了……不到一半。
他年紀大了,可不能像年輕人那麽胡喝,做為一名醫術高超的老人家,得學會保養身體。
“呵,你不行就是不行,別找理由,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千杯不醉!”
楊戩故意露出鄙夷之色,將杯中烈酒再次飲盡。
事實上,他前世本身便酷愛美酒,這輩子喝了幾次酒後便重新練出酒量,加上修為達到凝氣十層,身體被強化到一個不可思議地步,說千杯不醉還真不為過。
果然,飲酒之人最受不了挑釁,齊大夫明知這是激將法,仍舊氣的臉紅脖子粗,端起酒盅便把烈酒喝完。
推杯換盞間,兩人又聊了不少,楊戩本想打聽一下萬鷲門身在何處,好待自己以後實力變強之後前去取《混元真功》的後續,遺憾的是齊大夫也不知情,說自己往上翻好幾代便與門派沒了聯系,傳到他這輩,竟是連門派在哪裡都不知道。
得知這個消息,楊戩也不氣餒,只要萬鷲門還存在於世上一日,他就能找上門去,區別只是早晚罷了。
“齊老,這個金鎖您拿著,日後若是有所求,您便派人將此物送於我手,但凡力所能及之事,楊某絕不推辭。”
斟酌片刻,楊戩把已經贖回來的金鎖遞給齊大夫,這金鎖是他過生辰時父母給他的禮物,由銅鐵和少量的金子造成,價格不算太過昂貴,意義卻與眾不同。
沉默半響,齊大夫接過金鎖,沒有說話,兩人都心知肚明,此次分別,恐怕將是天人永隔,今生都未必會再見一面。
不過,那又如何?他們相識,相知,相樂過,便足夠了。
二人端起酒盅,對視一笑,舉杯喝完,一切都在不言中。
酒肉還在,宴席未散,齊大夫也徹底喝嗨了,與楊戩一杯接一杯,結果便是半個時辰後,他躺在臥室內的涼席上爛醉如泥,呼呼大睡。
等到他醒來時,天邊已經翻起白肚皮,暖暖的陽光灑在身上。
“已經都走了……”
望著空蕩蕩的屋舍,齊大夫情緒有些低落,隨即罵道:“滾吧,都滾吧,老子好意你不領情,非要去外面闖蕩,小心什麽時候命沒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謾罵幾句後,他感覺自己舒坦多了,但心中還是增添幾分孤寂,從今往後,他又是一個人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脾氣的人,也離他而去。
這個脾氣暴躁,倔強的老頭在此刻仿佛老了好幾歲,直到他看到桌上的一封書信,並翻開。
【齊老親啟。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吾與幼妹應走至百裡之外,吾素知汝酒後愛哭哭啼啼,切不可做小女兒之態,讓外人得知而嘲弄,君子之交,應淡泊如水……】
“這個小王八蛋。”看到一半,齊大夫便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說誰哭哭啼啼,小女兒之態呢?
混帳玩意,老子都沒說你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
老人家修心養性的功夫終究是不到家,剛看了上半部分,便止不住碎碎念起來,但當他看到下半部分書信的時候,便忍不住愣神起來。
【您已年邁,以後莫要暴飲暴食,為防為外人欺,特贈三張符籙,以口訣相誦,可保一世無憂】
在書信的最下方,是三張黃燦燦的符籙,旁邊的小紙條上寫著對應的口訣。
“臭小子……”齊大夫低喃一聲,旋即失笑。
倒是讓一個小輩給教育了,大丈夫自當行酒當歌,何需做優柔寡斷之態?
他的目光, 看向窗外緋紅的朝陽,以後的每一個清晨,都會像此刻一樣充滿希望。
……
阿嚏。
此刻,正值數百裡外的北莽山脈深山之中,楊戩揉了揉鼻尖,狐疑的四處看了看,感覺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
畢竟,以他如今的身體素質,即便在冬天洗冷水澡都不會感冒,更別說無緣無故打噴嚏。
“二哥,我們為什麽要對齊大夫那麽好?他是醫師,給人治病不是天經地義嗎?”
旁邊背負斷劍的小嬋兒抬起頭來,臉上滿是不解。
在她看來,兄長和那老頭關系好的有些離譜,又是送妖獸肉,又是送符籙,而對方僅僅是給開了幾副藥而已。
而且,這些藥還是兄長自己花錢買的,解掉蛇毒的百葉草更是親身犯險采摘,那個老頭壓根沒有幫忙。
“嬋兒你要記住,我等行於世間,需論心不論跡,你我初到雲夢鎮之時,旁人因我們穿著寒酸落魄,連說話都沒人願意搭理,是齊老慈心,給了抑製蛇毒的湯藥,才有現在的我們,說他對他們有救命之恩都毫不為過。”
楊戩面色嚴肅起來,認真道:“況且,你以為是醫師就必須救人?是官兵就必須得捉賊?官匪勾結的事情多的去了,見死不救的醫師同樣比比皆是,人家願意在我們危難之時援助,便是天大的恩情,這點你必須牢記。”
事實上,不說別人,光是齊大夫那種做事全憑心情的人,就讓鎮上的鎮民們受不了,大部分人寧願跑到更遠一些的縣城去,也不想去找那個怪老頭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