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後面的柳氏沒有得到回應,又問了一句:
“阿異?”
“娘,沒事,一條路過的野狗罷了,說不定今晚就會被人打殺了,剝皮吃肉!”
“哦,就沒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柳異嘲弄的語氣怒火攻心,還是因為被捏住了頸子、幾乎不能呼吸,周弦二張著嘴,喉嚨裡“嗬嗬”的乾叫著,臉漲得跟塊過夜的豬肝似的。
真像一頭被人打殘的喪家之犬。
周弦二不是沒有掙扎,只是這人自從去年偷錢逃出東關行後就再沒正經營生,鄉下的薄田他也不種,賤賣了些錢就開始四處晃蕩。
錢花完了就偷、就搶,一個多月前正好撞在“蛇哥”的槍口上,被人打斷了一條胳膊,成了廢人。再加上本就算半個乞丐,吃不飽肚子,渾身上下沒有八兩力,哪裡是柳異的對手。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掙扎的動作就遲鈍下來,眼看著就要活活被掐死過去。
‘這人著實該死,但不是現在死,至少,不能死在我這裡。’
柳異看了看門外,日光正好,不好說有沒有人看到這潑皮進來。
經常殺R的朋友都知道,殺R容易處理難,想要光天化日之下神不知鬼不覺的弄死一個人而不被發現?
有難度,有風險!
柳異從來不是像武松這般的天神人物、立地太歲,只要認準了目標,就算是千難萬險也擋不住。
他只是個普通人,遇事習慣權衡利弊,一如之前對李傑的軟弱退讓,又如眼下對周弦二的暴烈殘酷。
都是時移事易,根據不同的境況做出不一樣的抉擇。
再說,如今雖然國事糜爛,但朝廷掌控力仍在,老爺們只是不願意管,並不是沒能力管!
這是兩個概念。
敢在青天白日裡殺人?這是在打黃老爺的臉,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麽叫“暴力機關”!
他手上稍微一松,昏迷過去的周弦二就像一頭被扔在岸上的大頭魚,渾身顫抖地呼吸著。
柳異臉上閃過異色:
‘原來,這就是掌握了力量的感覺麽?’
他有些迷醉於這種能夠隨時掌控他人生死的權力。
“嗨呀,你這個死丫頭,就不能給我好好坐著嗎?非要亂動,看我打不打你!”
母親的話驚醒了柳異,他心中一凜,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難怪《天龍》裡掃地僧會告誡蕭遠山,若不能修持佛法,少林七十二絕技便不可再加練習。力量...實在是一種毒藥!’
柳異忽然想明白“心懷利刃,殺心自起”的道理,當場捏死這個臭蟲的想法漸漸熄了。
只是這並不是說柳異就要放過這個白眼狼,他自然有法子炮製這個想吃絕戶的畜生。
他冷笑一聲,把周弦二死狗一樣地拖到甘泉小街巷口上,用腳碾斷了他右手的四根指頭:
“你這廝吃裡扒外,居然敢回來盜竊?哼,若不是我看在你曾經學徒時還算盡心的份上,早就把你押到裡長家,再做區處!”
慶國在民間設裡甲製,十戶為一牌,十牌為一裡,一裡之長作為官府基層權力的衍生產物,除了日常秩序的穩定,還負責開展人口登記,負責稽查戶籍、記錄個人行蹤,每半年需向縣衙呈遞“保書”,擔保本裡無罪、盜、燒、殺之重案。
因此裡長本就有在一定范圍內處理治安的權限。
這也就是李傑作為裡長之子,
能夠魚肉鄉裡的權力基礎。 此處離家有些距離,柳異敢放開聲量,故意說著。
街面上並沒什麽行人,柳異並不在乎,他不需要造成什麽轟動,只需要能證明,這周弦二在離開柳家的時候,還活著而已。
十指連心,鑽心的疼痛令周弦二從昏迷中醒來,他抱著手腕慘嚎,口涎和淚水糊了滿臉,卻不敢再抬頭看柳異一眼。
他害怕了,剛剛他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
周弦二明白,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年,不僅力氣大的嚇人,還心狠手辣,是真敢殺他!
柳異看著從不遠處走來的長瑞叔,他們家是鐵匠,住在甘泉大街上,故意作色:
“嚎什麽喪,還不快滾?下次偷盜再被人抓住,可就不是打一頓這麽簡單的了!”
周弦二如蒙大赦,也不敢哭喊了,爬起身灰溜溜的就順著巷子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長瑞叔由於長期打鐵,臉上和胸膛上滿是燒斑,略顯可怖,其實是個性子很軟的中年漢子:
“小異,這是怎麽了?”
“唉,長瑞叔,現在這世道太亂了。有個潑皮大白天就想上門想偷東西,沒成想我家裡一窮二白,找了半天也沒翻出什麽來,被我發現追出來打了一頓...我想這點事也不至於鬧到官府,就放他去吧...”
長瑞叔撓了撓頭,露出袖口上的灰漬:“哦,是這樣,我前幾天就聽說了,白木大街那邊來了一夥縣外的流民,把原本荒了很久的土地廟佔了,估計這家夥和那些人是一夥兒的...對了,家裡沒其他損失吧?”
柳異暗暗記下土地廟這個地點,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這賊精得很,知道去柴房找東西。可惜了,我家也是家徒四壁。”
他掩飾著自家近來改善的境況:“眼下哪家哪戶不為了填鬧肚子而發愁,誰還有錢買山貨呀!我家已經好長時間沒開張了...”
“誰說不是呢,這日子,唉~”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不約而同的歎了口氣,他們都是家裡的頂梁柱,相當有共同語言。
不過長瑞叔忙著回家乾活:“阿異,先不和你多說了,我最近接了個縣裡的活,要做二十套桶具...”
‘桶具?又不是夏天容易走水,縣衙做這些幹什麽?’
心中有些疑惑,柳異面上笑呵呵:“那就恭喜長瑞叔了,二十套可不是小數目,看來阿山這個月有肉吃了!”
聽他提起自己的小兒子,長瑞叔笑成了一朵菊花:“哪裡的話?打鐵的日子苦啊,賣死力氣的,哪裡比得上你柳家做買賣?有本事!”
又互相恭維了幾句,由於兩家是不同的方向,二人就分別,各自往家裡走去。
回到家裡,柳異插上門,徑直奔向後院。
剛掀開布簾,就看到柳心整撅著屁股,跪在地上撿著什麽。
走過去一看,滿地的碎碗和炸黃豆,自家的傻妹妹正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把地上的黃豆撿起來往嘴裡塞,把整張嘴塞得滿滿當當的,還不肯停下。
他當即猜到事情的經過,想必是柳心調皮,不知怎麽就把裝黃豆的碗給砸碎了。
柳氏是個節省的性子,哪裡舍得?肯定是把柳心好好收拾了一頓,又讓她自己收拾殘局。
柳異嘴角一勾,走過去把妹妹從地上抱了起來,拍了拍她手上和膝蓋上的灰塵:
“來,吐出來,哥哥等下洗乾淨,重新給大丫炸過,香香的黃豆,好不好?”
柳心眼神呆滯,卻很聽話,就把嘴裡的黃豆一點點吐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柳氏氣鼓鼓的,梗著脖子不去看女兒:
“阿異,你別慣著她!今天能摔碗,明天就能砸門!咱們家雖然靠著你,日子好過了些,但也經不起這樣的敗家!”
“娘,柳心才多大?她要真是故意的,您該打該罵我都沒話說,可是您看!”
他一手抱著妹妹,一手抓著黃豆往桌上放:“大丫知道錯了,眼淚就沒停過。再說了,地上多髒啊?我可就這麽一個妹妹,您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好好好,一個一個的翅膀都硬了是吧!”
柳氏把眼睛一瞪,看到柳異正擦著柳心臉上的淚痕,心裡也不好受,嘴巴一撇:
“可我的碗呐!就這麽廢了,這不都是錢?”
柳異看著地上的碎碗,心中一動:
“娘,沒事,這些東西我有用處!”
***
當天下午,趁著柳氏帶著妹妹在柴房洗澡, 柳異在井旁的大木棉樹下挖了些黃土,用水和了,把被柳心摔碎的瓷碗碎片又砸了一遍,弄出許多尖銳,在自家圍牆上做了一圈簡易的防爬刺。
當母親和妹妹披著濕漉漉的頭髮出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不同:
“阿異,這是做什麽?”
“娘,最近街面上不安寧,聽長瑞叔說,白木大街那邊有流民聚集...眼下快要過冬了,保不齊這些吃不上飯的人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
柳氏若有所思,用麻布搓乾柳心的頭髮,小姑娘完全忘了上午剛挨過揍,乖巧地坐在母親懷裡,剛洗完的臉蛋黃裡透紅,煞是可愛。
柳異坐過去,把中午重新炸過一次的黃豆一粒一粒的喂給妹妹,嘴裡問著:
“娘,土地廟那邊您熟悉麽,有幾個門?”
“不太熟,我一個女人家家的,也不去那種地方...怎麽了阿異,你以前可是從來不打聽這些的。”
“君子報仇,從早到晚~”
柳異嘟囔了一句,柳氏沒聽清,問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柳異訕笑,應付著:“我聽說那邊有便宜的燈油賣,想著要不要去買些...”
“你這孩子真的是,日子剛好些就想這些有的沒的。浪費那個錢幹什麽?”
柳氏一臉正色:“你呀,就給我好好待在家裡!安安全全的比什麽都重要。”
柳異一愣,給母親喂了炸黃豆,又往自己嘴裡丟了一粒。
一家人就在暖暖的日光下,咀嚼著一份來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