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跨出大門,柳異挺拔的背就瞬間松了下來,齜牙咧嘴地甩了甩手。
竹九娘估算錯了,那石凳何止八九十斤,至少有一百二十斤,著實沉重,又因為形狀光滑不好用力,他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搬動。
看似輕松,其實兩臂都稍微拉傷。
不過看竹九娘那副見鬼的表情,柳異知道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
世上沒有突如其來的愛或恨,想讓別人心甘情願地幫忙,就得適當的展現一定價值。
而在這樣亂世的底層中,有什麽東西能比一副強壯的身體更直觀的表現價值呢?
柳異自從穿越,就知道生活在這裡,必須要擁有力量與危險性。
無害是一種糟糕的品德,它會讓人變成韭菜,只能被上位者一次又一次的收割。
之前他暫時缺少力量,只能示敵以弱,事事退讓。
但【瘋神榜】讓他擁有了掌握力量的可能。
這種底氣讓他逐漸變得大膽,變得擁有威懾力。
他沒有說話,回家見過柳氏,又從灶台上的瓦罐裡倒出小半碟的豬油,想了想,乾脆倒滿,走了出來。
柳氏見狀欲言又止,只是她知道自家兒子現在主意硬的很,嘴唇嚅囁了幾下,還是沒說話。
柳異衝母親笑了笑,又來到竹九娘家。
“這是…豬油?”
穿好了外套的竹九娘身段婀娜,抱著女兒在院中曬太陽,實際是在等柳異。
她眼裡一亮,有些驚喜。
就算以她的手段,家裡也不過是剛好能吃黃面,一旬能吃上一次肉。
豬油,還是相當奢侈的。
“是了,竹姐姐。這是我今天偶得了,我娘讓我送一些過來。”
“又是“偶得”?”
竹九娘刻意加重了語氣。
要真有這麽多“偶得”,全天下的人就不會餓肚子了,人人都蹲在家門口守株待兔,“偶得”糧食就好了。
“還有玉華姐姐…”
她明白柳氏是個十足的好人,但“節儉”二字也是刻在骨子裡的,這滿滿一碟的豬油拿去集市上換,至少能值十二三文,決計是舍不得的。
但她也沒有揭穿,她此時已經把柳異看做大人,而成年人的世界往往不肯直白:
“這樣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收!”
“竹姐姐哪裡的話。”柳異倒不把自己當外人,直接就將油倒進了柴房裡早已空空如也的油罐裡:
“再說了,姐姐幫弟弟天經地義,弟弟孝敬姐姐不也該是理所應當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有理有節,一般人還真拒絕不了,竹九娘心中微動,悄悄觀察起柳異。
想到他剛剛輕松抱起石凳,又見他待人接物頗有章法,十分得體,不似從前那副瑟縮模樣,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輕輕咳了一聲:“好好好,那我倒要聽聽,你要讓我這個姐姐辦什麽事?”
“竹姐姐,我能搞到肉。”
竹九娘臉色一變,死死盯著柳異。
半晌,她語氣發厲:“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姐姐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柳異笑了起來:“只是如果有人能以官價的七成、甚至六成持續提供肉品,不知道能不能換取等價的“糧票”、或是其他?”
竹九娘呼吸一窒。
她之所以能以寡婦之身,安然生活在廣進裡,吃穿不愁,連李傑都不敢上門勒索“保護費”,
就是因為她背後靠著縣裡的一位“大人”。 只是絕對不能相信“良心”這種東西,上位者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施舍。
像柳異一樣,竹九娘也需要展現自己的價值。
除了“美色”,剩下的,就只能是當“白手套”了。
但這事,一來時間尚短,二來事關衙門,隱秘非常,柳異是怎麽知道的?又或者說,除了柳異,還有多少人知道?
私下交易朝廷管制物資,真被抓到可是會死人的,竹九娘不認為萬一被曝光了,那位大人會庇佑於她。
這一刻,她甚至隱隱起了凶心。
“竹姐姐別擔心,我也只是大概猜測…”
柳異似乎渾然不覺:“連我娘都不知道!”
見他急著把柳家其他人摘出去,竹九娘反而松了口氣。
看來柳異還是個有分寸的人。
氣氛一時間僵持,直到阿福懵懂地把手指戳到柳異臉上:
“好人!好人!”
柳異嘴角微微勾起,竹九娘也就坡下驢,一男一女都笑了起來。
只剩完全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的阿福左看看右看看,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然後也咯咯笑著:
“好人!好人!”
***
“你有什麽?又想要什麽?”
竹九娘讓柳異在小院裡站著,自己進裡屋把阿福收拾地乾乾淨淨,哄著睡了,隨後關上屋門,對著柳異低聲問道。
這時候,她目光犀利,仿佛不再是廣進裡的命苦寡婦,而是毫厘必爭的大朝奉。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每三天我能提供十斤左右的肉。”
竹九娘眉頭一皺,不是覺得太多,而是覺得太少。
十斤肉,也就相當於一百文,她替“大人”低買高賣,利潤不過二十文。
這點錢,最多算是蚊子腿。
“我能持續供應,按月遞增,並且只要官價的五成…”
竹九娘眼底微不可查的一閃,她經營著“大人”的部分渠道,自然知道行情。
烏蒙縣靠山吃山,有許多家傳的獵戶,他們捕獲獵物,除了“賣”給官方采購的肉行,私下往往還會以官價的九成偷偷交易。
竹九娘背後的“大人”給她的指標是官價的八成,如果柳異真能長時間供應官價五成的肉品,那剩下的利潤…
原本是替老板打工,現在是替自己經營,竹九娘瞬間覺得每月一百斤肉的交易量相當可觀。
每月三百文,等於一戶普通人家的收入,再加上肉品經手,無意間損耗一些也屬正常,那阿福就不用在擔心營養…
她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我憑什麽相信你?”
“就憑我在這廣進裡長大、就憑我讀過聖賢詩書,就憑我…”
柳異語氣果決,毫不遲疑,同時拿眼一斜不久前被他搬動的大石凳,竹九娘心中一凜。
在廣進裡長大,說明他沒有別的渠道;讀過聖賢詩書,說明他信守諾言;而能隨意搬動八九十斤的重物,則說明他有保證約定的力量。
這一眼,也未必不是隱含威脅。
“好,我答應你。”
竹九娘神色變幻,隨著日頭漸漸升高,驅散秋寒, 她丹鳳眼一眯,做了決定。
她從來都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既然選擇下注,就不會遲疑:
“你現在有多少肉?”
“今天先給你五斤,三天后開始按十斤的量。”
“好,那你要什麽?”
“黃面票五斤…算了,一斤的蛋票,外加三斤的黃面票,柳心好久沒吃過蛋了…”
看柳異斤斤計較的模樣,完全沒有前面的雷厲風行,竹九娘神色複雜:
“嗨呀,不是說自己長大了嗎?怎麽還這麽扣扣索索的樣子?這樣,我給你一斤的蛋票、五斤的黃面票。”
其實這樣竹九娘還有的賺,但柳異還是有些欣喜:
“那就謝謝竹姐姐了。”
“光說不動啊?還不去把肉拿來?”
“好嘞!”
“對了小異。”竹九娘猶豫了片刻,還是叫住了他,低聲說道:
“我有些小道消息,可能不準啊…縣裡最近不太平,咱們這位石縣令,恐怕快要離任了…”
柳異猛然停住了腳步,他猜到竹九娘的消息來源,就是她背靠的“大人”,準確性應該沒有問題。
慶國官製大體依循前朝,官員考滿也類似,三年小考查、五年大考舉。
如今的石縣令到任不過一年半,第一任上都還沒過,此時要離任,不可能是升遷,並且所付出的代價絕對不小…
柳異心裡閃過無數念頭,但表面上不動聲色,隻深深地看了竹九娘一眼:
“我省得了,多謝竹姐姐,只是這種話,以後不要再對其他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