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關行，大門緊閉。

　　柳氏看著珍貴的“蛋票”和“黃面票”，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麽。

　　柳異輕巧地把水桶提進家門，都倒進水缸裡，看似無意地和母親說道:

　　“娘，我身體好了！”

　　他從來沒想過隱瞞身體被強化的結果，況且也瞞不住，舉手投足間的細節都會暴露出來。

　　柳氏如夢初醒，見從丈夫去世後就只能裝滿小半的水缸，重新被裝得滿滿當當，眼圈一紅，趕緊用圍裙擦著眼角:

　　“哦，好好！這小市開了好久，我要趕緊去…等等，什麽?”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阿異，你的力氣?”

　　柳異早就想好了托詞，他刻意擠眉弄眼:“娘，我之前在武夷精舍的時候，跟陳先生練過幾天養生功，沒想到真練成了！”

　　“養生功?和四方亭那些打打殺殺的功夫一樣嗎?我聽他們說，練那種功夫是要折壽的，你沒事吧阿異，你身子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母親的話讓柳異心裡一驚，反手抱住了柳氏:“娘，我沒事，這些你是聽誰說的?”

　　“嗯，好像是哪次大集上聽縣南邊做裁縫的孫婆婆說的…”

　　“孫婆婆?她還說了什麽?”

　　“具體記不清了，隻記得她說話聲音很弱…嗨呀，阿異，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柳異暗暗把“孫婆婆”這個名字記在心裡，見母親略帶驚恐的表情，連忙寬慰:

　　“你看，我沒事呢娘。”他蹦跳了幾下:“還能打拳呢，你看！”

　　順手打了一套三十三招的軍體拳，直到母親笑著罵了一句“臭小子”，他才站直了身子:

　　“您在家休息，這次我去買糧！”

　　柳異壓住母親的肩膀:“反正也沒生意，不如我跑這一趟，還能多背點糧食回來。”

　　這瞬間，柳氏仿佛又從兒子身上看到了丈夫曾經的模樣，手裡摸著票，歎了口氣:

　　“好，以後家裡就都聽你的！”

　　接著，柳異拿了六十文，聽柳氏吩咐:

　　“小市我沒大集熟悉，你去了就找……她那裡，黃面三文半，豬油、鹽都在十四文左右，比官價稍微低些，可別買貴了……”

　　柳異靜靜聽著，等柳氏交代完，看了看高懸中央的日頭。

　　小市雖然近，但明面上也是不敢交易糧、油這樣的管制物資，只能暗地裡賣“票”，再去官商那邊領取實物。

　　一來一回，至少四五裡路。

　　好在柳異當下體力足夠，再加上早上吃肉，肚子裡還頂著，倒也不怕辛苦。

　　想到這些，柳異打開系統:

　　…

　　【瘋神榜】

　　【宿主:柳異】

　　【狀態:普通】

　　【境界:無】

　　【功法:無】

　　【神話分身:山魈(1級)】

　　【成長度:14%】

　　【五行菁英:無】

　　【技能:大地行走(初級)、山林視野(初級)】

　　【獸寵:牙狼】

　　…

　　他瞬間就發現，山魈的成長度悄然提升了1%。

　　“看來，一隻耳挺給力，一夜就增加1%，看來距離山魈升級，不遠了！”

　　明白這一點，他相當滿意，把早上柳氏洗乾淨的麻袋塞進懷裡，大步出門而出。

　　***

　　未時中，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柳異背著麻袋，滿頭大汗地敲響了自家大門。

　　想到這一路的遭遇，

和隱藏在角落裡注視的目光，他暗自警醒:　　“以後出門，還是要再加把鎖！”

　　事關家人的安全，一點也容不得馬虎。

　　柳氏開了門，先是心疼地給兒子擦了擦汗，接著把人放進來，想接過他背上沉重的麻袋，被柳異躲開了:

　　“娘，重呢，我來吧！”

　　一前一後走進柴房，柳異如數家珍:

　　“一共是二十斤黃面、十斤灰薯面。娘，你看看這是什麽?”

　　像是做完作業等著老師表揚的小朋友，柳異邀功似的從灰薯面裡挖出十幾枚雞蛋和一小個油紙包，上面還印著半個手掌大的“官”字印章。

　　“你這孩子…可比以前會耍寶！”

　　柳氏瞪了他一眼:“蛋票和鹽票都換了?”

　　“換了，一斤蛋和一斤鹽！”

　　柳氏接過來掂了掂:“這有些不足量啊…”

　　柳異嘴角向下:“娘，那些地方…你懂的，一斤的票能換出九兩東西，都算是他們有良心了！”

　　他指的是官府指定的買賣行，有著朝廷撐腰，再加上背後有各級官員的影子，歷來是“就這些，愛買買，不買滾”的態度。

　　柳氏當然也懂，又問道:

　　“你不是說不吃灰薯面麽，怎麽又買了這許多?”

　　灰薯面賤，原本是畜用，不需要“票”就能買，柳異在換完黃面後，又買了些灰薯面。

　　“咱們自家吃黃面，這些灰薯面…娘，您看這局勢會怎麽發展?”

　　柳異覺得有必要向母親交個底，以便全家人統一步調。

　　他完全無法理解，有部分重生者，父母疼愛、親朋照顧的，卻只顧著自己的小九九，以至於日後真有了什麽分歧，反而怪爹娘不支持。

　　他們倒想支持，你給機會了嗎?

　　有些東西不說是擔心安全問題，但對未來的一些判斷，柳異希望能獲得母親的諒解與支持。

　　柳氏不明所以:“阿異，你這是什麽意思…這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的挨著麽?”

　　柳異語重心長:“娘，有些話不好和您說，但是我猜，往後的生活只會愈發艱難…”

　　柳氏臉上難看起來。

　　自家孩子從小就在郡裡讀書，最近又像變了個人，做事調理清楚，協調內外，她是越看越開心。

　　見柳異這樣正式，柳氏也察覺到事情不對。

　　“你是說…”她試探著:“是瘟疫?兵災?還是…”

　　柳異想到山中的獸潮和縣令的異動，搖了搖頭:

　　“娘，這個我還說不好，但是咱們家要做好準備。眼下這情況，搬家是不太可能了…”

　　慶國戶籍管理嚴格，再加上外面兵荒馬亂，饑民盜起，全州卷起幾路煙塵，一家三口孤零零搬家，反而更加危險。

　　猛獸肆虐、流民如蝗、兵匪凶悍，真正的禮崩樂壞，顛倒世界，可不比這廣進裡，有著基本秩序，還算平穩安定。

　　不過柳異有山魈分身，他隱隱約約有種預感，未來的破局之處，就在這尊神話分身上！

　　他看著母親的圓臉笑道:

　　“娘，我只是未雨綢繆而已。兒子現下身體好了，咱們家日子差不了，這些灰薯面是為了應付這些街坊鄰裡…”

　　人畢竟是社會性動物，而且就算是“武道”，也不能讓人立刻脫離基礎。

　　就算是那四方亭的館主耶律賀，百人敵的英雄人物，也要在紅塵裡打滾。

　　人情往來皆是因果，神仙諸佛也逃脫不了！

　　柳氏不理解:“阿異，咱們日子緊巴巴的，你怎麽…”

　　柳異有不同意見:

　　“娘，只要還是人，還需要吃喝拉撒，就避不開和人打交道。拿咱們家舉例，之前的招娣嬸子、竹九娘她們偶有幫襯，三斤黃面、半把豆子、十幾文錢的，這可都是人情，難道不用還的嗎?我知道，您可沒有這樣硬的心腸！”

　　柳氏說不出話了。

　　柳異笑著:“我和竹九娘的交易您也知道，咱家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有了余力，力所能及的幫一幫大家，是應該的。”

　　共情是基本人性，柳氏又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 柳異備下這些灰薯面，就是為了將來應急時候，既能助人，又不至於露富。

　　柳氏點頭:“阿異，你是真的長大了。不過竹九娘那邊…真信得過嗎?”

　　她不知道柳異有外掛，有這樣的擔心理所當然，柳異不好多說，隻把昨天夜裡沒吃完的紅糖拿出來，化成糖水一點點喂給了柳心:

　　“娘，別擔心，兒子自有打算。”

　　***

　　黃昏。

　　雖然手頭寬裕些許，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柳家還是不肯點燈。

　　趁著燒紅的晚霞，柳家三口圍坐在飯桌旁。

　　今天的晚飯是小蔥炒蛋、土豚肉和黃面蔥卷。

　　炒得金燦燦的雞蛋間點綴著青綠色，動物油脂配合著蔥香，饞得人食指大動。

　　柳心已經要按捺不住，在柳異的懷裡一蹦一蹦，嘴裡“呃呃啊啊”的要吃。

　　柳氏臉笑得像朵花:“阿異，大丫，快吃！咱們家可好久沒有這麽豐盛的一頓了！”

　　說完，率先往柳異碗裡挖了一大塊土豚肉和炒蛋，肉香、蛋香隨著熱氣蒸騰，好像把整個房間都烘地暖暖的。

　　柳異不急著吃，這半個月他挨了很多餓，早就習慣了忍耐，先把一塊雞蛋夾碎，送進柳心的嘴裡。

　　看柳心吃得眼睛眯成一條線，他哈哈笑了起來:

　　“娘，你也吃…”

　　“我吃，我吃啊！”

　　昏黃的夕陽，透過院子和樹的縫隙照射進來，打在一家人的臉上，溫暖而雋永，柳異多麽希望時光能停留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