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人民醫院的婦產科樓層走廊盡頭的燈光沒有規律地閃爍著。一會兒明亮如常,一會兒又毫無征兆地陷入黑暗。燈管閃著閃著似乎在某一瞬間與窗外的閃電重合在了一起。忽然之間,一道閃電落在了離大樓不遠的地方,病房被照得煞白,一瞬間房間內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失去了它們原有的顏色。剩下的只有黑與白。
病房內一個新的生命悄然來到了這個世界。沒有啼哭,沒有吵鬧。嬰兒的眼睛緊閉著,貪婪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護士一邊在本子上記著什麽一邊說道:“孩子很健康,5.8斤。今晚您就先好好休息吧。”說完抬頭看了一眼儀器便向病房外走去。走廊上的鍾已經早已過了十二點。女人松了一口氣。不時地轉頭看向旁邊的嬰兒,喜悅和激動衝淡了她之前的疲憊。
“該給他取個什麽名字好呢?”男人說道。
雖然大家已經在之前翻過了字典也請教過了算命先生,不過真到了這個時刻男人反倒也拿不定主意。
嬰孩躺在一張已經墊了很多層被褥卻說不上軟的床上,或者說是狗窩更為確切。已經被裹成了木乃伊的我整個陷在了被褥中動彈不得。除了有一點悶熱其它的都不是問題。好在我終於又回來了。
我幾乎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重生了。每當他好不容易走完漫長的一生,又將會在一段時間後重新轉世成為嬰兒。盡管他的意識能夠在不斷的轉世中得以延續,卻又不得不一直適應新的身體和忍耐無盡輪回的折磨。不太清楚現在距離上一次的死亡已經過去了多久。這段期間我一直在黑暗中默默蟄伏著,等待著重新睜開眼的那一刻。我的內心其實也有一些猶豫,因為在上一個輪回的最後我經歷了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死亡方式。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那是否將會是我的終點。
盡管嬰孩沒有睜開眼睛但是男人和女人的對話他卻一句也沒有錯過。只聽見女人微弱的聲音說道:“雖然孩子早來了幾天,但是還是按定下的名字來吧。”
“不會有什麽影響吧?”男人猶豫了一會兒說道
“應該不會吧,我覺得挺好的。雨飛/雨霏,雨飛/雨霏…”女人一遍遍地默念著。
於是男孩這一世的名字就這樣確定了下來—-黃雨飛。
就這樣我在繈褓中度過了最初幾個月的時間。我有時候被放在嬰兒床上,有時候被大人們抱在懷裡搖來搖去。他們似乎很樂意這樣做,來回地轉悠使我感到略微頭暈。這也是我之前的輪回中從未有過的經歷。然而被困在這幅軀殼內的我此時也是無能為力。我大多數時候都眯著眼睛裝作睡著的樣子默默偷聽著大人們嘮嗑。我猜測不少的嬰兒在我這個時期會通過大人們的談話學習一些基本的人類語言。但對於我來說這是沒有必要的。我更感興趣的反而是當我不在地球的這段時間上世界上發生的新鮮事。當然我也在大人們一天天的對話中對這個家庭有了更多的了解。
此時已經來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黃家的核心家庭一共有四個人。我的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大我六歲的姐姐。我的姐姐似乎對我的到來充滿了興趣。她時不時地就會跑到我的嬰兒床前來。雙手扶在嬰兒床圍欄的邊緣,頭靠在手背上細細地注視著著我。我懶洋洋地躺在溫暖的被褥裡卻得忍受著她炙熱的目光。看得我直發毛,我甚至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想偷偷把我給掐死。直到她莫名其妙地笑起來背著手跑出房間。
我的心裡才才長出了一口氣。 父親的名字叫黃睿,母親的名字叫做吳亞萍。父親和母親都是煤礦廠的職工,有著一份穩定但是勞累的工作。總的來說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就像其它千千萬萬個小家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父親作為為數不多參加過高考的人放棄了留在大城市的機會決定投入到國家的三線建設中去。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遇見了我這一世的母親。
我剛剛開始覺得這個新的輪回還算是不錯沒有戰亂,也沒有流離失所。可沒有人知道一個噩耗正在不斷逼近。當我四個月大時,他們收到了來自工廠的消息。工廠有可能會關閉。不幸的是他們的工廠也是眾多將要關閉的工廠的其中一個。父親開始每天坐在家裡唉聲歎氣。也沒有了閑心抱著我來回轉悠,取而代之的是在我們並不寬敞的家裡來回踱步。偶爾看著我時也是滿臉的陰沉,眉毛就沒有舒展的時候。
我出生後的第一個夏天格外的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被這小鎮的枯燥生活所拉長。接近夏末的一個午後,父親抱著我在鎮上閑逛。一堆人聚集在工廠的保安室裡聊天。工廠關閉之後路邊的草都已經長了出來。整個工廠也就剩下了保安室裡的收音機還能給人在無聊中帶來一點樂趣。大家圍著收音機饒有興致地收聽著彼時的90年世界杯。大多數人是父親從前工廠裡的工友。盡管我很確定在這裡幾乎沒有人真正了解足球,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高漲的情緒。一邊激動地談論著,一邊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外面草叢裡的此起彼伏的蟬鳴聲映襯著我的無聊。
突然有一個人從遠方風塵樸樸地走了過來,手上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他走路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引得人們不得不紛紛側目觀瞧。黃睿的注意力也被短暫地從收音機上所剝離,他漫不經心地扭過頭向遠方看去。他第一眼並沒有認出這是誰,但是在小鎮上出現一個陌生人並不是一件常見的事情。於是黃睿不由得又多看了幾眼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收音機上。就在他的頭開始向回扭的時候,遠方的人突然將手高高地舉起向著我們的方向揮舞著。
一邊揮手一邊控制不住興奮地大喊著:“老黃~~”
黃睿狐疑地再一次側過頭去打量著這個越來越近的中年人。嘗試著在腦海中搜尋哪怕一絲有關於這個人相關的信息,但是並沒有起到什麽效果。隻好在臉上保持著略帶尷尬的笑容。直到男人走到了面前激動地一把抱住了黃睿,黃睿似乎依然沒有回過神來。
“老黃,是我呀!張鐵軍,咱們小時候還一起光著腚下河裡摸過魚呢。乍地,你這就不認識我咧?“男人緊接著說道。
在短短的幾秒鍾內,黃睿的表情不斷變化。由最初的禮貌的笑容到睜大眼睛的不可置信,再到面部肌肉徹底放松也不由得咧開嘴大笑了起來。
“原來是你小子,我還以為是誰呢。”
黃睿的表情已經徹底放松了下來,緊接著說道:“怎麽樣,這些年在廣珠那邊混得還好吧?”
“也就那樣,掙了點小錢。這不俺媽生病了,回來看看有啥能幫忙的。隨便把老家房子也捯飭捯飭”
張鐵軍在短暫的停頓之後緊接著說道:“這不現在煤礦都關了嘛,我聽說好多人都搬走了。我看咱們這鎮子恐怕是不會像以前一樣輝煌了。過幾年準備還是把老爺子也接到城裡面去住住,享享清福吧。”
黃睿一邊思考著一邊敷衍道:“哎,也是也是。還是大城市裡好呀。”
很難從黃睿的表情中看出他是否完全讚同張鐵軍的觀點,但是他也沒有多說什麽。
緊接著張鐵軍回問道:“欸,你和亞萍還好吧?”
黃睿輕微地將我向上抬了一下說道:“這不剛生了個兒子嗎。廠子裡原來待遇也還說得過去。哎,只是說關就關了。”
“我也是才聽人說。不過沒關系,現在都開放了。國家發展重心都在向沿海轉移。大城市裡現在機會也多,何況你還有個大學文憑呢。肯定沒有問題的。等這次我走的時候把你也帶上。咱們去城裡面一起賺錢,兄弟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張鐵軍的話似乎還沒有完全打消黃睿的顧慮,他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能找著崗位嗎?我還是得回去和家裡人再商量商量。”
“行吧,行吧。”張鐵軍也沒有再執意強求。
常年勞累的黃睿在外貌上並沒有多大的變化,與年輕時相比無非是皺紋變得更深了一些。張鐵軍則看起來要年輕許多,皮膚也更加白皙又透露著一絲油亮。滿面的春風無時無刻都透露著一股自信的氣息。或許他與年輕時相比唯一不同也就是那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和零星的灰發了。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很難讓人信服他們竟然是同齡人,甚至張鐵軍與黃睿相比還要大個歲把。我的父親選擇去城市裡上大學時,張鐵軍則選擇開始了在大城市裡的漂泊和打拚。一開始沒有什麽學歷又缺乏一技之長的他很難在城市裡立足下來,他幾乎做過了能找到的所有崗位。卻沒一份工作能做得長久。大多是出賣勞力為主,日日夜夜地忙碌著。他唯一希望的便是在這座望不到邊的城市裡生存下來。慢慢地他開始適應起了這樣的生活,他不再需要擔心居無定所。一點一點地攢著錢避免著不必要的開支,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城市裡的一切是那麽的新奇,隨處都是村裡沒有的玩意。張鐵軍不斷成長著,學習著城市裡人們的行為方式和說話的語氣。知道某時某刻他仿佛覺得這座城市已經接納了他,他將自己也視為了城市裡的人。逐漸拋棄了他所認為落後和不願提起的一切。
然而黃睿呢,完成了學業的他又回到了相對偏遠的山裡。他的工作雖然與普通的工人還是有一些區別,但或許這些工作也沒有讓他有能夠發揮出自己全部才能的機會。他並沒有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麽不好。日複一日,平淡真實。黃睿是一個懂得知足的人。當別人對他的選擇感到詫異的時候,他也最多就是苦笑一下就接著做自己的事。或許很難有人會真正明白他選擇背後的深意。
黃睿望著張鐵軍遠去的背影又低下頭看了看懷中的我,我似乎在父親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堅定。那是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不曾看到過的。
在回家告知了亞萍這個消息以後,她既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也沒有極力阻止。畢竟這也是對於我們這個家庭來說為數不多的出路了,一家四口人的重擔此時都壓在了黃睿的肩上。
當夜晚的蟬鳴聲越來越弱,黃睿出發的日子也愈發接近。他時不時地就會對著還在嬰兒軀殼裡的我喃喃低語,有的話他是在說給我聽也是在說給他自己。他似乎很難放下妻兒與家庭,卻又無可奈何。我的內心對於這件事其實並沒有太大的觸動,畢竟我已經度過了十幾個人生的輪回。幾百年間經歷過了數不清的的生死離別,我或許比世界大多數的人更加理解人類的複雜情感。
從村裡到廣珠並不是一段容易的旅程,反覆輾轉要好幾天才能到達。黃睿沒有帶很多的東西,一個隨身的小包就是他全部的行囊或者說家當。亞萍抱著我在村口送行,她所能做的也只是看著遠去的大巴不停揮手。我可以感受到她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目送著車子的身影越來越遠,終於在轉過了某一個彎後消失徹底在了蜿蜒的山路上。
他走了,原本平淡的生活變得更加無趣。家裡空落落的,充滿了陰冷的氣息。我的姐姐黃語嫣一開始還會因為父親的離開感到不滿。 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一樣。刺耳的哭鬧聲無時無刻地響徹在我的耳邊,難以入睡。終於一段時間之後語嫣開始接受了這個現實,便也不再鬧騰了。
這時的黃雨飛已經可以在地上自己自由地爬來爬去了,時不時可以站起來挪動一兩步又摔坐在地上。我努力地嘗試著適應我新的身體。試圖回憶著前世奔跑的感覺,可每次當我向前抬起腿就會又一次接一次失去重心。不過我還是可以通過爬的方式到達我想要去的地方,就是慢了一些。語嫣經常在我爬行時圍繞著我轉圈,一邊止不住地笑。好似她沒有經歷過這些一樣。為了擺脫她的騷擾,於是我決定嚇一下她。有一次她蹲在了我爬行路線的前方,手托在腮上正用她的大眼睛打量著我。我攢足了勁兒喊出了她的名字。她的表情從得意洋洋變得瞠目結舌。在母親一回到家便將事情的完整經過複述了一遍。亞萍自然是對此事半信半疑。她將我從旁一把抱了起來,細細觀察著。我自然是咿咿呀呀地應付著。一邊笑著一邊發出一些簡單的疊詞。最後母親還是將此事定性為了黃語嫣的惡作劇。之後便不了了之了。
黃睿很快就通過他的大學文憑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慢慢地在城市裡站穩了腳跟。也開始建立起了一些自己的人脈關系。幾年以後他又毅然決然地下海經商,賺到了屬於他的第一桶金。成為了一個在廣珠當地小有名氣的商人。自然也將還在老家的黃雨飛和黃語嫣兩兄妹接到了城市裡接受教育。黃家四口人在短暫的分別以後終於在廣珠再次相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