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濱海灣海邊的防波堤上。地方台記者余妍手上拿著話筒背對著大海做著報道:“那麽我們可以看到啊,在我身後的濱海灣就會是今年第二號強台風‘海膽’即將登陸的主要區域之一。”
她一邊說著一邊身體微微向後轉,用手指著後面接著說:“大家可以隨我手指的方向看到,現在這裡的浪已經非常的大了。還沒等她說完,一個浪就拍在了岸邊。水花輕松越過了護欄打到了余妍的身上。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繼續加大了音量奮力地做著報道,但是麥克風卻只能收到私掠的風聲。電視上連線的畫面也失去了信號,定格在了這一瞬間。
廣珠大學體育館二樓,不斷地有水滴從頂棚的縫隙中落下,重重地砸在已經有一些磨損的木地板上。或許是因為台風和暴雨導致天色有一點暗的緣故,下午四點的體育館內已經是一片漆黑了。
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內。黃雨飛獨自一人坐在側面看台的第一排。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默默等待著。屏蔽掉了視覺之後讓他更加專注,聽覺也比以往要靈敏上許多。每一滴雨水從離開屋頂的漏洞到落地之間的時間間隔他都可以聽出來。一段時間過後。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鞋底沾了水的鞋子與走廊的地磚摩擦發出吱呀吪哧的聲音。黃雨飛面帶著一絲笑容扭過頭去看著來人說道:“你來了?”
女生沒有接話順手拿起了一旁的一對羽毛球拍,將其中一隻遞給了還靜靜坐在看台上黃雨飛。
笑著說道:“來都來了,打一會兒球吧。”
黃雨飛接過了球拍順勢站了起來。
兩個人一來一回地揮舞著球拍,擊球的響聲回蕩在空蕩的體育館裡。他們雖然打得勢均力敵,但是周雨鑫的臉上汗水已經漸漸從額頭上流了下來。她繼續使用全力擊打著空中的飛舞的羽球。有時候她幾乎很難在黑暗中看見羽毛球的在空中飛行的軌跡,不過她還是憑借著肌肉記憶和羽毛球在空中旋轉劃破空氣的聲音來判斷球的方位。漸漸地力不從心起來。
終於“啪撻”的一聲脆響,黃雨飛打的球撞在了網邊緣的白色帶子上慣性使其翻過了球網。周雨鑫習慣性地飛身向前想要用這最後一絲力氣去將球給救起。但是她的左腳踩到了木地板上的一灘積水上。整個人失去了重心重重摔在了地上,手中的球拍也飛出了好幾米遠。周雨鑫抿了抿嘴唇似乎對於這樣的結局並不甘心。她似乎沒有料到自己會輸,更沒有料到會以這種方式輸。
黃雨飛徑直走了過來,彎下腰從球網下鑽過。來到了周雨鑫的面前伸手將她拉了起來。當周雨鑫已經站了起來但是兩人的手還沒有完全放開之時,黃雨飛開口說道:“是時候重新認識一下了,周雨鑫。或者說我應該叫你唐秋穎同學才對。”
他們的手還保持著如同握手一般的姿勢,停在了半空。過了幾秒以後才分離開來。
女人在一秒不到短暫的慌張過後,表情又恢復了平靜說道:“學長,你在說什麽呀。我怎麽聽不懂。”
黃雨飛沒有多管自顧自地說著:“其實我在一開始聽說有學生在校園內消失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件事非常的蹊蹺。直到今天早上,有屍體在海邊被發現。我才確定了內心的想法,那就是大家都在苦苦尋找的唐秋穎一定有一個可以自由出入校園的辦法。她可以騙過攝像頭,校園裡的同學,輔導員,她身邊熟悉的所有人。似乎在視頻監控裡她就是一個透明人一樣。”
“所以我認為她應該還擁有著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但是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到唐秋穎會通過什麽手法來偽裝自己。之後我的注意力被給貓下毒的人給吸引走了,但是很多接連不斷的巧合開始發生。“
黃雨飛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
“我們剛追完給貓下毒的黑衣人,就在便利店遇上了你。你說你家裡養了貓,但是你似乎對衣服上的貓毛毫無察覺。一邊拍打貓毛時還一臉嫌棄和厭惡的表情。這時我還只是懷疑周氏集團的千金可能就是在校園裡殺貓,虐貓的元凶。現在想起來昨天中午在湖邊那個帶著黑口罩,黑色鴨舌帽的那個人應該也是你吧?貓雖然沒法看見你的臉,但是它們記得你身上的氣息。你的到來讓它們感到不安,它們怕你。”
“到這個時候我都還沒有將你和最近校園內唐秋穎的消失聯系起來。直到今天早上汪東告訴我他從來就不認識你也沒有和你說過話後,我才恍然大悟。開始懷疑起了你的身份。你雖然刪除了QQ裡你的近照,但是在周雨鑫的空間裡還存有許多你們一起出去玩的合照。我看到照片裡的你左手不僅帶著黑色手繩,手腕的地方還有一顆痣。不是嗎?我的猜測是,在你開始借用周雨鑫的身份生活之後你一直都會穿一件外套來掩蓋你們身材上的細微差別。當然同時也蓋住了手腕處的痣。但是昨天晚上當你穿著黑色外套去回收貓的屍體的時候,被我們發現了。便利店裡你碰巧遇見了我,你的手上應該當時還拿著鋪滿了貓毛的外套吧。在貨架轉角停頓的那一秒鍾你順勢將外套藏在了貨架裡。避免我通過外套發現你就是黑衣人的事實。但是就在你將外套拿在手上的這段時間內,你外套上的貓毛有一部分掛在了裡面的T恤上。但是你並沒有發現,直到我提起時你才開始找補並開始習慣性地拍打著。”
“我的另一個懷疑是在你剛才你進來時才得以確定的。周雨鑫的身高是165,但是你唐秋穎體測時的身高卻只有160。為了不被周雨鑫身邊的人識破你的偽裝,你在鞋子裡加上了增高鞋墊。就連今天也是,你這樣走路鞋子前腳掌的磨損會遠遠高於腳後跟的位置。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你走路時發出的聲音也會與普通人有所差別。也正是因為增高鞋墊的存在限制了你在打羽毛球時的移動能力。最後,雖然之前我和你並不認識。但是在羽毛球社團的時候我觀察過你打球時的習慣和球的落點。雖然這些習慣很難掩蓋,也不是一般人輕易就可以察覺到的。但是讓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是,為什麽你壓根就沒有嘗試偽裝一下自己打球的風格呢呢?以你的聰明程度應該不會想不到這會暴露你的偽裝吧。”
“你在離開宿舍之前在你的床上提前留下了周雨鑫的頭髮以便警方使用這個DNA與被發現屍體的DNA保持一致匹配。但是為什麽你可以做到讓這個DNA與唐秋穎母親的DNA相匹配呢?我一直都沒有想明白。難道說你在警局內也有內應嗎?”
2000年初
昏暗的公寓內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激烈地爭吵著。初中放學回到家的唐秋穎,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輕輕地關上房門,但還是能隱約聽到客廳裡傳來的爭執。偶爾還會伴隨著盤子被摔碎的聲音。年幼的秋穎放下書包,獨自坐在床尾旁的地上。雙手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窗外。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清澈靈動的眼眸中還透露著一絲光亮。
父母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大吵一次,家裡的氣氛也變得格外壓抑。仿佛周圍的氣壓都會受到影響變低了一些。她有時候實在忍受不了了就會獨自跑到天台上去,一個人呆著。幸運的是在天台的這段時間內,她可以短暫地逃離那個讓她感到心慌不安的環境。在這個獨屬於她的秘密基地裡做著她想做的事,有時候帶著耳機看看漫畫,有時候拿著素描本試圖記錄下遠方夕陽下的城市天際線。但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放下耳機和鉛筆,她不得不面對現實。祈禱著再次回到家時,裡面能夠是一片祥和的景象。有時候她甚至在想,要是父母能夠離婚那該多好呀。但每次當她從天台溜回家時,她總能在樓梯轉角就看見虛掩著的大門和坐在客廳裡獨自啜泣的母親。父親則早已不見了蹤影。
半年過後,她初三了。或許是上天也對這個弱小無助的小女孩產生了一絲絲憐憫,回應了她的祈禱。她的願望成真了——終於父母離婚了。
父親走後破舊的公寓裡變得給人感覺寬敞了許多。但是也更冷清了。家裡再沒人說話了,父親走後母親似乎也找到了新的寄托,終日與酒為伴。一段時間之後母親酗酒的情況愈發的嚴重。小小的唐秋穎不得不從媽媽手中接過了不少家庭裡的活。洗碗,拖地把家裡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方面她享受著做家務給她帶來的一定的成就感,她終於也可以為家庭貢獻那屬於自己的一份力。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能得到媽媽的肯定和表揚,想讓媽媽多花些時間陪陪自己。她做著她這個年紀所能想到的一切來試圖修補著這個已經滿目瘡痍的小家。但是她或許錯了,某一天母親放下了酒瓶之後做出了去大城市打工的決定。現在,十四歲的唐秋穎終於成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她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眼神裡也多了一絲堅毅。她知道以後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走了。不過幸運的是,唐秋穎還有一個愛她的姥姥。不久她就搬到了姥姥家,和姥姥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
初三的唐秋穎學習進步得很快,但是原生家庭的影響讓她的性格變得內向,敏感。多數的時候她都會選擇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裡看書。她幾乎把班裡圖書角的書都看了個遍,沒看完時也會帶著書回家。看完之後再偷偷放回去。更多的人只是將圖書角當作一個擺設,沒有人會和她搶書看。就在初三的上半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圖書角的書架上出現了一本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書,一下就吸引了唐秋穎的目光。那是一本叫做《白鯨》的小說。封皮看起來已經有一些年代了,她小心翼翼地將書翻開。書的第一頁上娟秀的字體寫著一句話“願你堅持初心,不再茫惘。”右下角落款寫著——黃雨飛。
唐秋穎對於知識的渴望驅使著她很快看完了這本算不上是太厚的書,
她四處打聽書的主人,同學們都覺得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只可惜結果並不理想,快期末了沒有人會願意搭理她。似乎覺得一秒鍾都不值得浪費在她的身上。緊接著寒假來了,她將這本《白鯨》又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不斷翻閱著書上前書主在空白處畫上的畫。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將這個叫做黃雨飛的沒有見過面的陌生人當作了與自己心靈契合的老朋友。畢竟她們都喜歡讀書也都喜歡畫畫。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像班上那群淘氣的男生一樣壞吧。她心裡默默想著。
從此之後寒假的每一天都像是煎熬,唐秋穎從來沒有像這一次一樣盼望著能早一點開學。當初春,新學期終於開始的時候。她終於打聽到,原來黃雨飛就一直在她們的隔壁班。然而當她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卻又被告知黃雨飛已經保送了當地最好的高中,以後再也不會來學校了。唐秋穎機械地邁著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很難知道她具體想了些什麽。那之後她學習更加努力了,連平時在感知方面不甚敏感的姥姥似乎也看出了孫女的變化。四個月後,當她走出了考場回到了家。抽屜裡那本孤零零的《白鯨》不知不覺間已經積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她拿了起來輕輕淡去了上面的灰,鼓起勇氣在書的最後一頁上也寫上了一句寄語和自己的名字。小心地將書捧在手裡,用嘴向著還沒完全乾透的墨跡上吹著氣。
遺憾的是因為英語的關系,她並未能去到廣珠最好的高中。自然也失去了與黃雨飛再次相見的機會。她的眼神似乎又黯淡了一些,依舊在高中的校園裡獨來獨往。母親幾乎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會從大城市回來,這幾年間她們見面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夠數得過來。她說不上對母親是種什麽樣的感覺,就算呆在一個房間裡也都各自看著手機。這或許已經漸漸成為了她們之間的默契吧。沒有人願意先開口說話。高考成績出來了,唐秋穎雖然是全市的文科前三名。但是她依舊選擇放棄了可以去更好學校的機會,而是呆在了廣珠。沒有人知道為什麽,或許她只是不想離開姥姥吧。
進入大學之後唐秋穎通過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一個性格同她一樣內向的小胖子,她們一起加入了羽毛球社團。一起在圖書館學習。她也開始享受著有朋友陪伴在身邊的感覺。只可惜從小被不斷拋棄冷暖自知的唐秋穎已經很難徹底敞開心扉了。有的事注定將要成為不能說的秘密,深深藏於心底。
2009年 9月13日
唐秋穎正在廣珠大學的主乾道上招攬著,社團招新的活動還剩下最後一天。突然一個長相甜美的女生走到了桌前,唐秋穎放下了手裡的小說微笑著抬起了頭。正準備給來人介紹她們的社團。就在此時她不由得愣住了,她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是當對方笑起來的時候,幾乎一顰一笑都與自己是那麽地接近。轉瞬過後,唐秋穎緩過了神來。她熱情地向對方介紹著,順便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遞了過去。
就這樣,不久之後唐秋穎便和這個名字叫做周雨鑫的女孩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們一起打球,一起吃飯,天天都膩在一起。她雖然偶爾還是會和她的好朋友汪東一起在校園周邊晃悠,但汪東專注於學業之後。她的心裡不免也產生了一絲落寞。
大三的寒假前夕,一個噩耗傳來了。唐秋穎的姥姥住院了。得知這個消息的唐秋穎在第一時間就坐凌晨的客班車趕回了姥姥所生活的龍灣市。龍灣是廣珠市旁邊的一個地級市。這裡雖然趕不上廣珠那樣繁華的大都市。但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也都過著幸福和知足的日子。
唐秋穎下了客車直接向著姥姥所在的醫院奔去。出租車上,姥姥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都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她的眼淚早已將眼眶變得濕潤,透過出租車的玻璃看著外面這個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城市。她用手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滴,不想讓別人看出她的脆弱與難過。強撐著平複著自己的情緒,試著繼續保持著她那一副堅強的外表。
出租車轉下了高架橋,眼見著龍灣第一人民醫院幾個大字出現在了不遠處的建築屋頂上。唐秋穎在匆忙中將車錢塞給了司機,快步跑上了醫院門口的台階。病房裡一個老人眼睛緊閉著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的兩邊,陽光時不時透過雲彩打在醫院潔白的床單上。
一陣急促的腳步愈來愈近,唐秋穎推開了716號病房的房門。一個滑跪撲在了老人的床邊,一連串的動作是那麽地流暢自然。她將姥姥的手緊緊地握著,眼睛裡之前壓抑的淚水再也無法停留在原地。順著唐秋穎光滑細嫩的臉頰向下流著,地球的引力不斷拉扯著晶瑩的淚滴。終於,一滴淚落在了床單上。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直到眼淚已經將床單的一角給打濕。盡管冬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是那麽的溫暖。姥姥的手卻很冰涼。唐秋穎此刻的心情變得很複雜。
唐秋穎帶著哭腔說道:“姥姥,姥姥。秋穎來晚了。“
躺在床上的老人慢慢地睜開了雙眼,不解地看著一旁趴在床邊的唐秋穎。說道:“我已經沒事了,你哭些什麽。都是些老毛病了,只不過這次稍微嚴重了一些。畢竟年紀到這裡了,生老病死也是在所難免的。”
唐秋穎緩緩抬起了她已經紅潤淚眼婆娑的腦袋。看著姥姥慈祥的面容。一個學期沒見姥姥,眼角和額頭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一些。兩鬢的銀發顏色也變得暗淡了些許。難道說這個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會在不久的未來離她而去了嗎?為什麽,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我?唐秋穎心裡默默地呢喃著。這個下午她不知道在姥姥的床邊待了多久,直到她的眼睛上下眼皮不斷地碰在一起。唐秋穎握著姥姥的手睡了過去。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血紅的太陽將城市盡頭的雲彩都染上了一抹粉色。她是多麽希望時間能夠就停留在這一刻,只是太陽終將消失在地平線上。姥姥也不可能永遠陪在她的身邊。
醫生傍晚查房的時候將唐秋穎拉到了走廊上平靜地說道:“你就是王惠蘭女士的家屬吧?有一些她的情況我們得詳細跟您說一下。“
“嗯嗯,我姥姥她怎麽了?”唐秋穎心裡隱隱感覺不妙,略帶擔憂地問道。
醫生稍做了停頓之後,用手扶了扶眼鏡框開口說道:“你姥姥的肺癌已經到了晚期,她之前也自己來過幾次醫院。但是一直以來情況都沒有得到有效控制。這一次你來了,也是告訴您一聲。讓你們能有一個心裡準備。“
“就沒有別的治療手段可以試一試了嗎?”唐秋穎似乎還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下意識地問道。
醫生歎了一口氣後接著不緊不慢地說道:“其它激進一些的治療方案花費會比較高昂,以我們醫院的技術水平也沒有特別大的把握。或許轉院去省城那邊治療和手術會容易一些吧。但是即使就算是一切都順利,也沒有辦法延長太久的生命。老人家年輕的時候操勞過度,身體的基礎狀況也不容樂觀。”
醫生說完以後便不再看向唐秋穎的眼睛。
半黑的街道上路燈也逐漸亮了起來,唐秋穎一個人走出了醫院。街道上剛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每個人走路的節奏都很快。攤販,小吃攤與嘈雜的人群在不遠的街角處忙碌著。她一個人孤單地走在這座城市裡,走在黑暗中。冬日的冷風拂過她的面龐。這一天她在心裡想了很多,很多不同的可能。無力的感覺襲擾著她。直到走到了一家水果店的門口,她抬起頭想了一想走了進去。選了幾個橘子裝了起來,從她並不是很鼓的錢包裡掏出了幾張紙幣遞給了老板。老板的態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更多的是維護一種表面的客套與客氣。
當唐秋穎回到病房的時候,房間裡雖然還亮著微弱的燈。但是姥姥已經側向一邊睡了過去,有節奏地呼吸著。畢竟她的精神已經不再和從前一樣了。唐秋穎一步一步輕輕地走到床邊,將袋子裡為數不多的幾個橘子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又接著將蓋在姥姥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太陽又從另一邊爬了上來,清晨的小城裡還能聽見些許麻雀唧唧喳喳的叫聲。由於姥姥是在公交車上被人直接送到醫院的。唐秋穎來得也十分匆忙身上沒有帶太多的錢。所以她還得回家一趟拿一點錢把欠的醫藥費給補交上。
隨著一陣鑰匙轉動的聲音過後,唐秋穎打開了這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吱呀吱呀地轉動著,仿佛稍微用力些許上面的碎屑就會掉下來一樣。走了進去,四周的牆上都比記憶中又黃了一些。她緊走了兩步來到窗邊,將窗簾拉了開來。原本昏暗的公寓內瞬間敞亮了一些。她來到姥姥臥室的書櫃裡開始找了起來,在翻找了一段時間之後。一個深墨綠色封面的小本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用力吹了吹,又用手拂去了上面的灰塵。開始看了起來。
這是一本姥姥早年寫的日記,她一邊津津有味地翻看著。一邊想象著姥姥那時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直到她讀到一頁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可名狀的表情。心裡想著:“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呢。”正在這時一張有一些褪色的黑白照片從日記裡掉出了出來。在空中翻轉了幾下,落在了地上。唐秋穎用手將照片撿了起來,細細端詳著。照片上是一對雙胞胎小時候的樣子。她又將照片翻了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秋心,秋穎,1990.1.30”
她努力回憶著在腦海中檢索著。完全不記得任何與這張照片相關的記憶。唐秋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來回地翻轉著看了看照片的正反面幾次,緊接著又將照片放在了桌上。拿起日記本向後翻了幾頁。翻看起之前夾著照片的那一頁。只見上面寫道。
“1992年 7月6日
雪帶兩姐妹去廣珠遊玩時,秋心於海珠商廈走失。天宇從商旅途中歸返,夫妻二人在廣珠接連找尋五日未果。家庭商議後決定切勿在秋穎面前談及有關秋心之事。“
讀到這裡唐秋穎似乎已經明白了一切,大量的信息已經讓她的大腦無法繼續思考。她的腦中飛快地閃過記憶裡小時候父母爭吵的情景,姥姥看向自己時的目光,坐在客廳地上以淚洗面的母親。這一切她切身經歷過的一幕幕現在都讓她感到無比地陌生。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可以明白事理。為這個小家所做出的努力可以填補上家庭的裂痕。卻不知道那道裂痕已經早在18年前的那個夏天就已經存在了,像一顆釘子扎進了她父母彼此的心裡。每當心臟略微跳動得快一些時,它就會讓你隱隱作痛。不時在那提醒著你它的存在。
唐秋穎默默地將照片夾回到了姥姥的日記本裡,將日記本放回了那個布滿了灰塵的抽屜裡。當她中午回到醫院時臉上又恢復了她以往的平靜。常人很難從她的臉上讀出一些什麽。唐秋穎坐在一旁一邊給姥姥剝著橘子,一邊講著最近學校裡發生的趣事。盡量避免著那些可能比較沉重的話題。時不時微笑地轉頭看向姥姥。看著姥姥滿足的笑容,她終究還是沒有告訴姥姥她發現日記本的事。這個屬於她的秘密她將深深地藏進心裡不再對他人說起。冬天裡的白天很短,她的生活還是那麽的普通,按部就班,毫無波瀾。元宵過後,姥姥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一些。她也差不多是時候該回到學校去了。
三月南方的風中還帶著一絲陰冷,但是校園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食堂裡唐秋穎和周雨鑫並排坐著,享受著面前熱騰騰的小火鍋。
“你寒假都怎麽過的呀?”一旁的周雨鑫好奇地問道。
“emm,回老家陪姥姥唄。你呢?”唐秋穎小心翼翼地問道。一邊說道一邊看向一旁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周雨鑫。感覺除了身上的衣服更加靚麗了一些,與平時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我爸帶我去了一趟日本,滑滑雪,泡泡溫泉什麽的。”見唐秋穎輕輕地吹著筷子上夾著的食物,沒有再說話。周雨鑫又接著說道:“對了,我記得你的生日和我是同一天對吧?1月30號?我去日本的時候給你帶了生日禮物。”說著便自顧自地在包裡翻找起來。她掏出了一個禦守和一些小掛墜遞給了唐秋穎。唐秋穎接過了禮物沒有怎麽仔細打量就放進了棉外套的口袋裡。一邊感謝著,一邊又有一些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勉強地說道:“我也給你帶了一些我老家那邊的零食特產,有空拿給你。”
“沒關系,我平時課業都是多虧了有你幫忙。要不然不知道期末要掛幾科。”周雨鑫微笑著,目光始終落在面前的火鍋上。
飯後,圖書館二樓的角落裡。周雨鑫正在拿著小鏡子補妝,桌上放著她最近在看的一本小說——《白夜行》。她說她很喜歡書裡的唐澤雪穗,問她為什麽。她卻又說不上來。開學第一周,圖書館裡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多。唐秋穎在一旁背著英語單詞,心裡還是亂糟糟的。似乎還在猶豫著什麽。不一會兒她將周雨鑫放在桌子上的梳子給借了過來。梳子上還掛著一些頭髮絲。她小心翼翼地將頭髮絲給取了下來,放進了書包裡提前準備好的塑料小盒子中。緊接著開始若無其事地用梳子在自己的頭髮上嘩楞著。唐秋穎在做完了這一連串的動作之後抬起頭偷偷地瞄了一眼周雨鑫。周雨鑫還在旁若無人地鼓搗著她的口紅,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什麽。過了一會兒,周雨鑫終於滿意地合上了手裡的鏡子,抿了抿嘴唇扭頭對唐秋穎說道:“那我先走了嗷,我家貓的零食忘在了家裡沒有帶過來。我得去超市重新買一些。”說著將桌上的東西慢慢地收回提包裡。臨走時又向唐秋穎揮了揮手。
天上的雲飄得很快,太陽時不時被雲影遮擋著。看著周雨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走道的拐角處,唐秋穎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看著窗外的天空短暫地出神。她拿起手機短暫地搜索著什麽。不一會兒也匆忙地將英語書收進了書包裡走了出去。
廣珠市市中心某大樓內,唐秋穎急不可耐地問道:“那這個基因檢測什麽時候可以出結果呢?”
對面的人說道:“一般來說的話,兩周以內結果就會出來。我們會將結果寄到您填表時留的地址。這個您不需要擔心。”
“那我可以直接來你們這拿結果嗎?”唐秋穎追問道。
“這樣也是可以的,我幫你備注一下。您收到郵件通知以後,拿憑證來我們這一樓的大廳窗口取就可以了。”對面的女人說著,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麽。
唐秋穎走出了大廈,站在大街上長出了一口氣。她也不知道應該感到忐忑還是高興。又或許無論結果怎麽樣她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麽吧。短暫的停頓過後,她快步走下了台階融進了來來往往的人流裡。
2004年 5月
客廳裡男人和女人激烈地爭論著
“我難道有錯嗎?你每天那麽晚回來,三天兩頭地出差。這一次要不是有人跟我說,怕是我又要被你一直蒙在鼓裡了。你還有理了?”趙雪邊哭邊說道。
“我沒什麽好跟你說的,要不是看著之前秋穎還小早跟你離了。”
“你每次回來都是這幾句,你有真正地關心過她的生活嗎?你平時連和她見面的時間都沒有,她過生日都是我一個人帶她出去玩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出去玩?你還好意思說,如果12年前不是你非要帶她們去廣珠玩。秋心會走丟嗎?非要說的話就算我變成現在這樣還不都是你逼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接著說道:“等我這次出差回來我們就去把手續給辦了,你自己準備一下吧。”說罷唐天宇摔門而去。
2010年6月5日星期六下午5點
警局辦公室內,王嵐坐在自己的小隔間內,何文靠在一旁喝著水。窗外的台風已經開始了,水滴一陣一陣地拍在玻璃上。王嵐看著手裡的文件說道,“欸,你看這裡最新的資料上顯示唐秋穎在三個月前給自己買了一份保險。受益人是她的姥姥。”
“這有什麽問題嗎?”何文問道。
“
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唐秋穎在知道了她姥姥需要一大筆錢來做手術之後,安排了自己的自殺來賺取保費給她姥姥治病呢?”王嵐轉頭看著何文說道。
“您還是傾向於她是自殺的嗎?可是真的有人會這樣做嗎?”何文面色凝重地回道。
“畢竟屍體DNA的檢測結果顯示就是唐秋穎,這份巨額的保單可以讓她自殺的動機更加合理。不是嗎?”王嵐問道。
“那倒也是,我也一直覺得她自殺的理由顯得有些許牽強。按您這樣說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何文說罷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過後,何文接著說道:“可是她這份意外險是三個月前才購買的,唐秋穎的死因如果現在被判定為自殺的話。保險受益人是得不到一分錢的呀。”
“可是如果她認為她的死亡會被判定為意外的話,她姥姥還是能夠得到賠償的。不是嗎?還是說她原本的計劃是讓自己先消失一段時間,只不過過程中出了一些別的意外才導致了唐秋穎的死亡呢?”王嵐追問道。
窗外的雨聲漸漸蓋過了他們討論的聲音。
2010年 3月12日星期五
公交車上後排靠窗的座位上,唐秋穎快速掃視著眼前的報告。讀完以後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閉上了眼睛歎了一口氣。將報告收回了包裡。頭微微地靠在玻璃上陷入了沉思。基因檢測的結果顯示兩份樣本的相似性很高。兩份樣本應該來自於雙胞胎或者同一個人。
公交車在市區裡走走停停,車上的人不斷地變化著。沒有人知道這份報告的結果是不是唐秋穎所期望的樣子。
下車之後,唐秋穎急急忙忙地跑進奶茶店。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一邊脫下外套拿過圍裙套在身上。她稍微遲到了一些,但是店長看看著從來不遲到的唐秋穎一臉的慌張也就沒多說什麽。
周五下午奶茶店的生意相當地火爆。唐秋穎快速地在不同的機器前移動著,操作著。她已經把這些動作深深地刻進了腦海裡,總是能找到最快的方式從容不迫地將奶茶遞到顧客的手上。職業的微笑一下,又到點單台前戳著屏幕。時不時還得安撫著客人的情緒。唐秋穎為了能多賺一點都是一個人完成著平時幾個人的工作。姥姥住院之後她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錢。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以後已經到了晚上11點了。為了能讓姥姥有機會來省城裡看病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更加努力的工作才行。將奶茶店的卷簾門拉了下來。唐秋穎一個人走到了小吃街旁邊昏暗的小巷子裡,將打火機掏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點燃下午拿到的檢測報告。黑暗中火光從報告的一角慢慢蔓延開來。直到火苗快要接近她的手時,她才輕輕地放手。任由檢測報告剩余的一個小角在空中飛舞翻轉著,直至全部化為灰燼消散在風中。
巷子裡只有一盞不怎麽明亮的路燈掛在半空,昏黃的燈光打在她棱角分明的面龐。給人一種深沉,難以琢磨的感覺。只見她有條不紊地向外走著,上半身幾乎沒有什麽擺動。當她終於緩緩地從黑暗中走出,她似乎看起來又與普通的大學生沒有什麽分別。跟著三三兩兩的人群向校門的方向走去。可能唯一會讓人感到奇怪的就是她略顯孤獨的背影吧。
推開門牌號上寫著408的門,寢室裡其余的三位室友正在一邊看劇一邊聊著八卦。 她們似乎已經對唐秋穎的晚歸感到了習以為常,簡短地打過招呼後便又自顧自地繼續著她們原有的話題。唐秋穎沒有多在意,放下包後就徑直向廁所走去。與往日不同的是她今天在完成洗漱之後又在鏡子前多駐足了一會兒。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嘗試著做出不同的表情。調整著嘴角上揚的幅度,控制著眼角周圍的肌肉。別樣的表情中少了些許自然,不經讓人感到有一點詭異。
唐秋穎走出了廁所,順帶著幫室友們把寢室的大燈給關上。借著隔壁桌台燈發出的微光,她小心翼翼地將木桌的抽屜給拉開。極力避免著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抽屜裡的陰影中靜靜地躺著一本書。是她初中時偶然得到的那一本《白鯨》。這些年她無論走到哪都會將它帶在身邊。書與抽屜的間隙裡還擠著周雨鑫從日本給她帶的禦守。她緩緩地將書給拿了出來抱在懷裡。將抽屜向回推了推。躡手躡腳地爬到了床上。她打開了自己在地攤上淘來的小台燈,借著暖黃色的燈光將《白鯨》翻開看了起來。這本書她雖然已經看過了很多遍,但是每當有空閑時她還是會讀上一遍又一遍。這對她來說已經不是一本書那麽簡單了。更多的像是一種她情感的寄托或是希望的象征。
不知道過了多久唐秋穎或許是感到了些許的倦意。她翻過了身將書本給合上,塞進了枕頭的下面。關上了台燈,一個人靜靜地躺在黑暗中。滿足地閉上了眼睛。那一刻她的臉上是洋溢著笑容的。不多久她便進入了夢鄉。或許夢裡的時光會讓她短暫地逃避現實裡的煩惱吧,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