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聽著縹緲,由遠及近。關文越回頭看見街上的人海,發現其他人的表現說明他們沒有聽見這道聲音。而且自己如此危險地站在石台邊緣,也沒有人對此感到驚訝。
是他們...看不見我?還是是我被某個人隱藏了?關文越的那些關於仙家的知識都來源於父親和網絡騙子,他還記得父親和自己說過,那隱藏術是常家的獨門秘訣。
普通的隱藏術不僅時長短,而且不穩定,一旦靈魂體受到精神層面的攻擊,就很容易失效。但常家隱藏術不僅出奇地穩定,而且使用時長會跟隨使用者的實力高低變化,並且在使用期間,同位格同級別的精神攻擊不產生作用,除非使用者精神狀態處於穩定邊緣極其容易失控的情況。
難道問出那個問題的人是常家人?
關文越還未做回答,那聲音又近許多:“不回答?看來是了。”
很容易就聽得出來,是一名老者的聲音,關文越甚至都能想象到聲音的主人一副白發蒼蒼的模樣。
“你有什麽問題?”關文越乾巴巴地回答道。盡管內心還在擔心這人會不會一把把自己推下河去。
“年輕人,你守不住那山的。”
“職責所在,守不住也要守。”關文越四處張望著這聲音來源,嘴上隨口應付著回答道。正在他扭頭觀望,卻感覺脖頸一分一分的僵硬起來!
“你做什麽!”
關文越慌張大喊道。
其實他是在下意識地害怕這人會殺他,而自己手無寸鐵,出門隻帶錢和手機。
“別擔心,告訴我,你還想不想守這山?”聲音更近了,仿佛就在耳邊!
關文越打了個寒噤,嘴上還是沒停
“這不關你的事!放我走!”
“好不容易抓到你,這就放了?太輕蔑了。啊也對,臨死之前,也讓你看看是誰殺了你吧,反正你也已經,呵”
對方最後那聲冷笑,好像在宣告他的死亡。
面前風聲撕裂他的眼睛,關文越吃痛隻好閉上。待那感覺消失,睜開眼便看見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手撚胡須,一身白衣,看著就像個正人君子。
“你...”話一出口,他隻覺得喉頭燒痛,說話時便如爐火中燒,難受得很。
而身體的控制權也拿回來了,關文越立即將手伸向喉間,喉嚨乾痛,沒有說話也能讓他疼痛難受萬分。但他還是強撐著問道:“你咳...是誰...咳咳咳...?”
咳著咳著便感到喉間一甜,一股辛辣腥甜的液體噴湧上來,同時他的手掌接下這攤流動的紅色。這刺目的紅色從下巴,從掌心流下,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形成幾個小紅點。
一陣無形的驚駭緊緊攥住了他的脖子。
定是眼前這人做了什麽!
關文越連掙扎都找不到掙扎的方向
我不想死...我不會死...我不能死...
我不會死的...他安撫著自己,盡管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得交代在這。但是現下,得先穩住自己的情緒再說!
“老夫,是個好說話的脾氣,若是你願意主動將守門山的管理權限全部交付於我,老夫也可以讓你死個痛快。”
這老者微微笑道,一副仁慈模樣,那兩隻細小的眼珠緊緊盯著關文越,眼尾的褶折疊起來。他笑了,笑得肆無忌憚。
“我咳咳咳!還有...個問題。”
“問。畢竟你也時日不長,老夫定當知無不言。”老者抱拳,布滿老人斑的拳頭伸在他面前,關文越卻絲毫動彈不得。他嘴角溢出的血把領口都染紅了,手依舊緊緊捂著嘴,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你...咳咳,叫什麽名字?”
指縫間也流下滾燙鮮紅血液,這老者見狀卻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聽見問題隨即又輕蔑一笑:“呵呵呵,那你可記好了,我就是西南寶雲山趙氏趙駿明。”
趙駿明...?沒什麽印象啊...
關文越皺起眉毛回想著,依舊沒有任何相關記憶。面前這老者已經開始施法,旋即他感到頭頂一陣無形的壓力如排山倒海之勢壓將下來,壓得他呼吸滯澀,壓得他眼目發紅,壓得他耳鳴陣陣
“今年多大啦,年輕人?”
“年紀輕輕的,要聽話。把權限交給我,我保你平安。如何?”
關文越被壓跪在地,一隻鮮紅手掌撐地,另一隻手則被這老人徒手捏住,將他半個身子提起來。
問話的同時關文越感受到對方在釋放一種威壓,讓他產生了求饒的想法。關文越心頭一顫,覺得自己的意識就好像被操縱了一般,嘴巴蠕動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關文越扭動起身子拚命掙扎起來,要是家裡一代一代傳下的祖業斷送在自己手上,他死了怎麽敢去見他爹的!
他對現在自己能全身而退已經不抱有希望了,死也不能把這個權限交出去
他記得的,在他十八歲生日時,父親給他煮了碗長壽面,邊看兒子嗦面邊語重心長的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告誡道
“你遲早要繼承我的事業,但你千萬記住,這事情只能由我們關家人來做,其他人不行的。如果有人要你把這個所謂權限的東西交出去,你可要小心了,這個你是交不出去的,除非這個人住進你的身體。也就是說,你的身體被別人操控了,你死了,這個人活在你的身體裡,這個人擁有了你的壽命,你的才智,你的命運,你的時間。
“等你繼承後,盡量少出山。太多人想得到這個權限了,必須要學會隱藏自己。加上我們只是普通人,沒有步入修仙之道,身子骨本就弱,更加要小心呐!”
父親的話語沉重起來,長歎道。
嘴裡咬著荷包蛋的關文越卻不以為意:“這麽苦逼的事情哪有那麽吃香?爹,你別想太多了。我上大學以後賺了大錢,帶你出去旅遊,帶上媽的照片一起。然後呢找個厲害的修仙人,把這個祖業移交出去.....”
“逆子!口出狂言!信不信我現在就打你!”
父親一拍桌子,怒目圓睜,氣得胡須都抖上三分。關文越見狀立即拿起筷子吃麵。
“唉唉唉...爹,雷公不打吃飯人,我先吃完,你再打我。我的話是不妥當,以後我不說了啊,免得惹你生氣,本來你身子也不好...學校我不填遠了,到時候回來辛苦得很。我開學你不去了,我自己去好了。”
“我也沒法去。”父親的臉在記憶裡模糊起來,連關文越也慢慢忘卻了,但是聲音還是那麽清晰。“你上大學了,是個成年人了,好好學習,別整天只知道玩。交幾個好朋友,別和那些小混混黏在一起,會學壞的。最好啊,回家過年的時候,能帶個女朋友回來...”
父親和加了蛋的長壽面模糊著遠去了,面前老者的問話聲清晰起來。
“還掙扎?確實有點本事啊,不過那位山神也就這點本事了吧,不然怎麽連守山這種小事還要交於凡人呢?
“不肯?沒關系,隻待老夫奪取了你的身體,無論你如何掙扎如何不願都沒用了,老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待我成功!我不再是老夫了!!我就是那個大山裡二十五歲的年輕人!!!那個大學畢業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了...關文越低語一聲,卻不知如何利用這一點反殺對方。他們之間的差距過大,關文越頓感一陣無力。
他連掙扎的動作也是如此艱難,身體如同被灌注了水泥,他的呼吸他的關節都生澀起來。怎麽辦,真的要死了嗎
他才二十五歲啊?
關文越感覺到自己的後腦杓劇烈疼痛起來,精神和意識被什麽東西猛烈地撕扯著,腦子裡混沌一片。他隻感覺惡心和反胃,然後伴隨一聲鈍響,他的臉頰上爬下了溫熱的液體。他的口鼻眼耳皆流下血液,視線被血色模糊。
他才二十五歲啊?
“你的精神體還很活躍嘛...白昌?你的初戀?哎喲...長得還挺漂亮的,你們學校也挺好看,嘖嘖嘖,你這小子真有豔福,等等,這是誰?”
他的聲音驚慌起來。
關文越的精神體在被他的精神體入侵,這是個極其容易被干擾的階段,一旦出現較大的精神波動,就很容易出現精神崩潰!
“是誰,是誰...我看不清...等等!我看不清...真神!?你見過真神?你為什麽沒有死!你為什麽沒有死!!這是分身,還是本體...啊——我的眼睛!!!”
關文越忽然清醒,跌坐在地。看見面前那老者趙駿明,半邊臉是他關文越的模樣,半邊是他自己原本的模樣,看起來十分邪異,這兩張只有一半的面龐還在互相交融,之間的肉絲纏綿著,觸碰然後連接變化。
“眼睛!!!啊啊啊啊——”他捂著自己的臉,倒在地上打著滾瘋狂嘶吼
關文越看見那臉停止變化,開始變回趙駿明原本的模樣,那略感窒息的感覺才終於緩解了一點。他強製自己平複著顫抖的身子和孱弱的呼吸,在剛剛的掙扎中,他感覺自己的脖子要被捏斷了
耳邊趙駿明的嘶吼聲很難聽,他看見對方一恢復原本的面容,那雙眼睛就爆裂開來,隻留下兩個血洞。
血飛濺在趙駿明的手上和臉上,地面上,關文越的臉上和衣服上。
關文越下意識往後挪了挪,發白的嘴唇顫抖起來。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的位格無法直視您,作為一介凡人,我是魯莽的是無知的,懇求您饒過我!我懇求您!掌控順序...上神...象征...”
該不會把祈禱詞給忘了吧...關文越下意識想道。
“掌控順序的玄尊上神,
“永恆光陰的偉大象征,
“我懇求您的注視,
“我懇求您的恩賜
“您是歷史長河的見證者,
“您是未來與過去的操縱者,
“您是唯一的萬能之神,
“我信仰您,我崇拜您,
“偉大的時間真神,
“我向您祈禱,願能得到您的庇佑”
關文越的嘴唇顫抖著說完這些,連雙手合十都忘記了。他發現趙駿明抬起腦袋用那雙可怖的血洞盯著自己,仿佛還能看見!
“你連手勢都忘了...看來也沒用,今天必須頂替你...”
以絕後患!
關文越幾乎能猜到他的想法。現在沒死,他還能掙扎,見趙駿明窺視自己的記憶就變成這樣,說不定還有機會!活下來的機會!
他正要爬起身,忽然感覺地面一陣抖動。
地震!?
關文越大驚。但趙駿明不這麽以為
隨著地面的瘋狂抖動,河流不安起來,翻滾的浪濤瞬間高了十幾米。街道上原本的人山人海也沸騰起來,各種吵鬧聲喊話聲混在一起震天響。
只見天上一道陽光破開厚厚的雲層灑在他二人身上,那名唯一真神身著一身白衣,背靠一輪時鍾,腳踏祥雲,雙手持一金黃沙漏,朝這裡來了。關文越看見對方容貌俊秀,眉眼漆黑,面容輪廓立體,棱角線條分明,倒像是個混血兒的模樣。
這臉...挺像,挺像那個時蔣的...
“我就是他。時蔣,是我在這凡間所用最久的名字。感謝你,你還記得”
時蔣...至少目前,關文越打算用這個名字稱呼對方,但似乎自己並沒有那個位格和對方攀談。
面前金光乍現,關文越的眼睛眯起來以適應強光。 大概過了兩秒的樣子,恢復正常後看見面前出現一個穿著簡單白襯衣的少年,眉目,神情,五官,還是和那名真神一模一樣。
他側頭看向趙駿明。
後者絕望地嘶鳴一聲。難聽得像驢啼。關文越眉毛一抽,下意識想遠離器官散落血肉模糊的那一攤難以形容的摻著幾抹白色的紅色,鼻腔裡充斥著強烈的血腥味,他幾乎是看見和聞到的同時就捂著脖子開始乾嘔,卻又嘔不出什麽東西來。那是屬於趙駿明的屍體。
時蔣走過來拍拍他的背:
“好點了嗎?”
“唔嗯...咳咳!好些了,不過,你”關文越艱難地直起身子,那雙眼睛被因為伴隨乾嘔而溢出的眼淚浸得亮亮的,看向這個白襯衣少年,“你為什麽,這樣對待我?明明,我於你而言只是一個凡人。”
時蔣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著莫名令人安心,但嘴裡說的話卻並不這般。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你是...,你是...,你也是...,你還是...,...”
關文越看時蔣的口型看得雲裡霧裡
“啊?”他已經猜到或許是因為自己位格不夠所以聽不見,但心底還是有些好奇,自己在他口中會是什麽呢?
“我說,無論你是誰,那都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你是神。”
“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白襯衣少年真誠一笑,只是那雙流淌時間長河的眼睛依舊不含任何情緒。
一雙純黑眸子無情,但是很漂亮。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