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初映,劉記土菜館的大門剛剛打開,便有兩個年輕人迎著余暉走進門來。
其中一位身穿白色運動服的男生掀開連衣帽,露出清俊眉眼,含笑道:
“劉叔,現在能做嗎?”
一位身材敦實、平頭微霜的漢子瞧見來人後,十分熱情:
“能!當然能!小狀元來啦,那咱還不得好好顯露顯露廚藝!”
說完便返身去收銀台拿菜單。
白啟笑道:
“劉叔,不用拿菜單啦!來份小雞貼餅、宮保雞丁、毛豆爪筋,唔……再來份酸菜魚,還要五個饅頭。”
劉叔笑著搓搓手,答應一聲便跑進廚房,而白啟則帶著吳傑自來熟般向著內廳走去。
劉叔今年五十出頭,兒子在外地工作,餐館裡只有他和妻子在忙,夫妻倆幹了近三十年,全靠街坊鄰裡照拂,生意才一直紅紅火火。
按理說剛開門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以往這時有客人來都會好言婉拒,可今天這位他卻是印象深刻,蓋因他從劉叔三十多歲,一直吃到五十多歲。
並且前年還出人意料的考進全國第一的帝京大學,那可是全市唯一一位呀!多給咱們街坊鄰居掙面子,所以以往的規矩便通通沒有了。
不一會兒,菜就全部上齊,吳傑將餐具用開水燙一遍,卻見白啟從兜裡掏出一雙筷子來,他雙眼瞪圓,詫異道:
“沒想到你回家時還把它給帶上了。”
白啟不去理他,用濕紙巾將筷子仔仔細細擦拭一遍,而後夾起一塊貼餅,沾些雞汁,嘎嘣嘎嘣的吃了起來。
待吃完貼餅,他抬頭看了吳傑一眼,略帶無語道:
“你別光吃花生米啊!嘗嘗餅,這家店的特色,非常酥脆。”
吳傑依言夾起一塊來,吃到一半他就“嘿”一聲,扔下筷子跑了出去。
不多時,便又看見他抱著一鍋貼餅風風火火跑進來。
吳傑放下鐵鍋,咧嘴笑道:
“嘿嘿,別說,還真挺好吃的嘛!”
說完又夾起剛才扔到盤裡的半塊繼續來吃。
白啟見他吃的開心,臉上也不由露出笑容,他將筷子擱在碟上:
“你今天怎麽來了?”
吳傑抽張紙巾抹抹嘴,表情鬱卒:
“哎~我失戀了!到你這裡散散心!當然主要還是想幫你的忙。”
白啟十分詫異:
“失戀?你什麽時候談的戀愛?”
在他的印象中,宿舍三人都是母胎SOLO,吳傑談戀愛他不可能不知道,又怎麽會有戀可失?
吳傑憤憤道:
“怎麽沒談!你還記得那個易學姐嗎?”
白啟越來越迷糊:
“易學姐?有這人?”
吳傑聽到這話更傷心了,一臉幽怨:
“你居然忘了!你一點都不關注二哥我!”說完便用手在胸前托起個大圓,顛了顛。
白啟看的一頭黑線,原來不是簡易的易,而是ABCDE的E。
說起這個E學姐,他倒是很有印象,只因那是他同桌。
E學姐姓陳名慧,個子不高,身材卻不錯,長的很像時下風靡的日本歌手齋藤飛鳥,妥妥的童顏巨乳。
吳傑還是有次找他翹課去上網,恰好看到陳慧,便一發不可收拾的天天找借口去他班級,天天纏著她。
還別說,真讓他給弄到了聯系方式,每天幾十條短信輪番轟炸,一副甜蜜模樣。
不過據白啟所知,
他兩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每次都是吳傑主動找陳慧,帶早飯、買禮物,陳慧則始終保持著不主動、不拒絕的態度。 白啟瞧著他:
“你兩在一起啦?”
吳傑有些羞澀的點頭:
“應該算吧,我天天和她約會。”
白啟凝眉細思,仰仗著泡沫愛情劇裡的經驗,總結道:
“你兩牽手沒?”
吳傑搖搖頭,氣餒道:
“那倒沒有。”其實他倒是主動好幾次,但都讓陳慧給躲開了。
白啟撇撇嘴:
“牽手都不讓,那算什麽在一起。”
吳傑如炸了毛的貓咪,氣道:
“怎麽不算!我和她天天約會,只不過她還沒準備好,我能理解她。”他可不準任何人質疑陳慧對他的愛意。
白啟鄙夷道:
“你去年追的那個劉晴晴,當時也這麽說。”
吳傑使勁搖頭,振振有詞:
“根本不一樣!這次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白啟沒有反駁,重提開頭對話:
“好吧,那你怎麽失戀的?”
一提這裡,他就非常喪氣,再次蔫下去,往肚子裡灌了兩杯水後,斷斷續續說了起來。
原來昨天下午,他請陳慧吃完海底撈,又去看了電影,散場後,陳慧告訴他:
“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是我父母安排的,你這幾月對我很好,我本想試著和你在一起。”
“我父母年齡大了,他們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不能違背他們。”
“這幾月我每天都在想,想了很久很久,實在對不起,你是個好人,都是我不好,辜負了你。”
吳傑聽完後,淚珠一直在眼眶裡打轉,本想伸手挽留,卻又懼怕的縮了回來。
陳慧不再停留,扔下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便轉身向寢室走去。
吳傑敘述完,看著兩鍋吃完的貼餅,咂咂嘴感慨道:
“真是位孝順的好女孩,可惜我沒有福分。”
白啟聽罷,滿頭問號,若真如陳慧所言,她有未婚夫,是迫不得已,那最後一次見面似乎就不該再擔吳傑一份情,畢竟吳傑追她挺久,出於愧疚情緒不說反請一餐,起碼也該在飯前就說明情況,而不是約會完回校後再說。
當然,白啟不打算把這些告訴吳傑,等他回校後,會去證實到底有沒有這個“未婚夫”。
白啟當即附和道:
“確實是個好女孩,可惜了。”
說完他取出濕紙巾,將筷子再擦拭一遍,吃起酸菜魚。
吳傑看著他的動作,將滿懷愁緒全部丟向腦後,疑惑道:
“我說三弟啊!你這潔癖到底是遺傳誰的?”
白啟吃著酸菜魚,隨意道:
“我有哮喘病。”
吳傑驚訝的瞪大眼睛:
“哮喘?不會吧!同宿舍快兩年,我可從沒見你吃過藥,也沒見你發作過!”接著又似想到什麽:
“再說了,就算真有哮喘,和你這究極無敵變態潔癖有啥關系?”
白啟頓了頓,從頭開始說起:
“我自出生起就有哮喘病,外公帶我去了不少醫院,都治不好,外公說,我的體質比較特殊,容易吸收髒東西,這空氣中的髒東西太多,我每時每刻都在吸收毒素,並自我解毒。”
吳傑點點頭,雖然聽不懂,但本能覺得這個體質有些“厲害”。
白啟見他點頭,以為他聽明白了,便接著說下去:
“在我十歲那年,病情加重,外公將我寄養在劉叔這裡,付足夥食費後,便出去整整一月,待回來時,外公交給我一枚白色玉墜,他說這枚玉墜可以隔絕空氣裡的髒東西,讓我時刻戴著,還教我一套養氣法門,讓我睡前練習,說是可以排毒,自此之後,我的哮喘病再沒發作過。”
說完,他歎息道:
“可是它畢竟糾纏我整整十年,我始終覺得還會複發,便時刻不敢懈怠的清理身邊所有“髒東西”,也就養成了潔癖的習慣。”
吳傑呼出口氣,雖覺離奇,但以他的家學淵源來說,卻又不是不能接受,他好奇道:
“那塊玉墜我能看看嘛?”
白啟大方的點點頭:
“當然可以。”
說完便將運動服拉鏈自脖頸處拉開,漏出一段白皙鎖骨,而後將手伸進內襯白汗衫裡,取出一枚白色玉墜,放在手心上亮給吳傑看。
玉墜呈方形,白璧無瑕,數道曲線銀鉤鐵畫般雕刻其上,雖顯雜亂,卻別有一番韻味,玉墜四周尚有薄霧氤氳而生,仿似仙物。
以吳傑的見識來看,他隻覺不凡,可也說不出一二三來,當即歎口氣:
“要是我爺爺在,或許能看出些門道來,我卻是不行。”
這回輪到白啟納悶了,疑惑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吳傑。
吳傑見他一直看著自己,糾結一番,壓聲道:
“既然你都告訴我這些事情了,那做兄弟的就得坦誠,其實我家是祖傳的摸金校尉。”
聽到這話,白啟哭笑不得:
“真的假的。”他始終覺得摸金校尉這些人隻存在於小說、電視中,現實是很難見到的,卻沒想到自己的好兄弟不僅是,還是世家。
吳傑急道:
“當然是真的!要不我怎麽會進考古系!!”為了證明自己,他緊接著湊近低聲道:
“我跟你說,這北邊兩百米處有一個岩洞,那裡面肯定有寶物,我上午觀察很久,四周土香而膩,石潤而明,五色之氣氤氳,絕對不會錯!”
白啟將信將疑,卻不忍質疑他,實是那岩洞名為茅仙洞,乃是附近有名的旅遊景點,節假日時人流不少,按他所想,即便真有寶物,也肯定早已被人取走,輪不到他兩。
他停息數秒,欣喜道:
“真的嘛!那過兩天忙完,我們一起進去看看。”
兩人就這麽邊吃邊聊,餐館內廳的食客由少至多,再由多變少,最後只剩他們這一桌,便意猶未盡的起身離去。
白啟走到收銀台旁,見劉嬸正在算帳,笑道:
“嬸嬸,結下帳。”
劉嬸算了下:
“一共237元,給230元就行了。”說完便又繼續低頭算帳。
白啟正要掃碼,恰巧聽到一聲“微信到帳,230元。”
轉頭看去,只見吳傑正舉著手機樂呵呵瞧著自己。
白啟無奈收回手機,吳傑湊上前摟著他肩膀,將手機對準兩人,笑眯眯道:
“來!茄子!”
定格畫面中,黑大個咧著一口大白牙,雙眼彎如月,寬闊胸膛前,站著一位白衣少年,他藏在連衣帽內的眉眼,在暗弱陰影的浸潤下,顯現出和煦、溫暖的笑容,右肩處,黝黑五指下的白色外套微微泛黃。
這時,劉叔拎著兩個袋子走來,只見他憨厚笑道:
“小啟,我給老爺子弄了份清炒土豆絲,他最好這口,你給帶過去,還有這一袋貼餅,你也帶著!”
吳傑趕忙將手機放在收銀台上, 跑去接過袋子,從裡面拿了張貼餅來吃。
白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
“劉叔,我外公昨天去世了。”
劉叔呆愣半晌,喃喃道:
“怎麽會……”繼而想到如今自己也已年過半百,不由歎道:
“哎,真是世事無常啊!”
劉嬸也憐惜的看著白啟,溫聲道:
“以後想吃什麽了,隨時過來。”
當得知外公明天出殯,劉叔自告奮勇的要求開車送他兩過去,待約定好時間,兩人便離開了。
…………
濃雲蓋月,街道旁僅有一盞昏黃路燈指引歸路。
吳傑走在前方,當先推開小院鐵門,站在主屋門口,等著白啟拿鑰匙開門,待半天沒見動靜,他轉頭回望,發現白啟正站在石階下拿著鑰匙發怔。
吳傑猜想可能是濕巾用光了,便將裝了菜的袋子放在石階上,近前笑道:
“鑰匙給我吧,我來開門。”
白啟未曾回應,他緊盯著大門把手,其上些許指紋清晰可見。
他伸手將吳傑拉住,皺眉凝思,關門時他用濕巾仔細擦拭過,不可能有指紋,並且把手上指紋粗闊,不是附近搗蛋小孩可以印上去的。
想到此,他拽著吳傑慢慢後退。
吳傑不明所以,出於對白啟的信任,任由他拉著。
快到院門時,一樓廚室窗戶驀然敞開,一道鬼魅身影翻身而出!
同時,沉鬱嘶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小家夥,還挺謹慎,怎麽發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