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半透明狀的霧氣逐漸濃鬱,隨它蔓延而過,陣陣猩氣彌漫在楚辭鼻間。
入目之處如深淵一般,茫茫然的黑暗吞沒街角。
楚辭推開門扉,一股血腥味擴散開來,壓下心間的不適,他放緩腳步走進了民屋。
老舊的梁木已有些脫落,隨著他的攙扶“咯吱”地響。
沿著小路,他一點點邁向裡屋。
裝滿水的瓷缸打翻在地,流雲靴踩過發出一陣粘稠的液體流動聲。
很快他便發現血腥味的源頭。
男女的屍身相擁側躺在床榻,棉布床單上散布大片血跡,男子前胸乾癟,凹陷進去些許,隱隱可見其下的肋骨,周身的皮膚皺成一團,失去了水分的人體,絲毫沒有該有的光澤。
或許生命的最後時刻,唯有抱緊身邊人之才能感覺到溫暖。
“才過去一個時辰不到...”
楚辭幽幽歎了口氣。
離開客棧後他進入過數處房屋內查看,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
沒有見過任何活物。
全是乾癟的屍體。
以及,
被壓榨出身體的血液。
透過木窗,楚辭依稀能看到不遠處禦靈宗宮殿的邊牆。
已經轉悠到接近城中心的地帶。
沿途卻沒發現哪怕一位修者...
目光掃過屋內,裡屋不大,當缺少光亮的映照,供奉在木案上的石質佛像也變得詭異。
冷風掃過樹梢,沙沙作響。
赤裸裸的現實擺在他面前。
鬼霧是禦靈宗謀劃的。
至少是默許。
輕輕叩上門扉,楚辭繼續在城內探尋。
隨他走過的青石地面腳步聲緩緩蕩在心頭,楚辭不自覺眉目緊皺。
人對未知總是充滿惶恐。
比起未知,了解真相的情況下卻無力改變。
這種感覺更讓人心虛。
解除蘇淺淺的禁製能一定程度上解決眼下的困境。
但是他不敢賭。
方才的“告別”蘇淺淺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他心裡實則根本沒底。
從綁票至今僅僅才過去幾天而已。
小道姑的單純何嘗不是讓他放松了警惕,下意識冒出這種想法。
楚辭抬手撫過額角的冷汗,一顆心漸漸下沉。
隨著身處鬼霧中的時間越久,異樣的感覺不時湧入腦內。
在客棧中還沒有任何不適之感。
也許是那時霧氣尚不濃鬱。
現在總感覺胸腔中的煩悶揮之不去。
神魂在周身百骸內視半響。
縷縷黑氣縈繞在經絡中,如跗骨之蛆一般緊緊貼合。
這是他突破築基後才摸索出的技法。
不同於識海、經絡。
神魂更貼合現代人對於靈魂的理解,決定著修者精神力的強度,修至一定程度後還可以外放探查。
楚辭調轉方向,朝著東城門行去,想看看那邊是何情況。
不知走了多久,
東城頭出現在他視野中。
高聳的城樓上不見人影。
青石板街面上狼藉一片。
人類和妖獸的屍體橫倒在一起。
隨處可見散落的包裹。
和他預想中差不太多,城頭的巡城司部眾早已提前收到指令撤離。
朱漆頂端懸著金絲木匾牌的拱門大開。
楚辭估摸距離,全力運轉源炁衝刺,十數息的時間,他就可以離開陵江城。
這顯然不太現實。
他現在還保持著行動力在陵江城中晃蕩。
禦靈宗大肆屠城與造反無異。
怎麽會預想不到鬼霧中尚有能活動的修者這種變數。
緩緩收回視線,楚辭頓在原地半響。
如今擺在他面前的路很多都因為修為低下而被堵住。
心念微動,幽藍色面板出現在他心間,
【姓名:楚辭】
【命格:經絡閉塞(廢黑)】
【修為:築基一層】
【修行:15/200(可修煉)】
沒有福利大禮包啥的。
更沒有系統任務。
總不能去指望小道姑天命加身的命格吧?
最終,他還是往城門口行去。
拱門前空無一物,他伸手撫摸片刻,能感覺到一陣玄妙的波動。
反覆嘗試過後,無形的空氣牆阻擋了他的去路。
如他預料的沒有絲毫出入。
城門口果然有某種防禦類陣法。
自己有多少斤兩,他還是清楚的,要是修為高點,沒準能硬闖。
人在困境中總會不自覺產生假的希望。
忍住了拚盡源炁破城而出的衝動,剛準備折身的楚辭猛然頓住腳步,身軀繃緊,源炁迅速運轉起來。
“別試了,出不去的。”
楚辭緊繃的身軀略有放松,隨即他又長舒口氣,運轉的源炁並未停滯。
這聲音他聽過。
見他這副隨時準備動手的反應,林躍乾咳一聲,聲線盡量保持平淡:“魏公子,是我。”
楚辭斜下一睨,不遠處的校尉林躍頹然倚在牆角正打量自己,黑暗的環境下一雙眼睛如有幽光亮起。
“原來是林校尉,有何貴乾?”楚辭微微頷首,輕聲問道。
林躍略有些尷尬的撐起身子,隨手拍下袍間沾染的塵土,這才開口解釋道:“魏公子別多想,眼下這情況,你也看到了,實是在下怕魏兄對我不利,不得不小心些。”
楚辭略一挑眉,巡城司的校尉不知曉內情?
腳步沿著四下緩緩移動,楚辭視線不著痕跡的掃過對方。
林躍這會出現,他第一反應就是禦靈總留在城頭防范修者出城的人手。
悉心感應一番,隱約能察覺到對方的修為與自己齊平。
楚辭悄悄攥緊懷中的九宮離闕陣,故作疑惑地問道:“林校尉這會在這裡,可是要出城?”
林躍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打量了楚辭一眼,抬手指了指市集的方向。
隨他指向的方向望去,只有無垠黑暗,並未看到任何異樣的情況。
“我手下的弟兄,在一個時辰前,也就是霧氣剛起的時候接到命令前往市集。”林躍停頓會,繼續說道:“直到現在一個都沒回來。”
楚辭默默聽他說完。
“從晨時起城內就有巡查的禦靈宗弟子,隨後頒布的禁飛、宵禁一些列舉措。”林躍話語幽幽。
語音落下,雙方同時看向對方,從林躍閃爍的眼神中楚辭能感覺到他的不安。
一時無言。
時間過去些許,楚辭接過話頭:“所以你沒去市集那邊。”
林躍沉吟片刻,隨即點頭道:“或許其他人相信有魔道人士流竄到陵江城,所以禦靈宗這樣做,但任職校尉幾十年的經歷告訴我,真有突發事件,禦靈宗怎可能是這反應?”
“你懷疑這霧氣是禦靈宗釋放的?”楚辭緩緩開口,語氣詫異。
“哎...”林躍長歎口氣,雙手一攤,聲音隨之上揚:“魏兄,別在裝糊塗啦,在下分享了這麽些消息,你能否誠懇些。”
楚辭立刻意識到,是對方發現他屢次嘗試通過城門的陣法出城才讓林躍有此舉。
這證明他楚辭起碼不是策劃鬼霧的那一方。
楚辭心間了然。
怕是不止於此。
今天早些時候他為了出城,是急從權賄賂給他的那枚丹藥。
安魂融身丹即使放在陵江城。
也算得上珍稀的檔次。
那時候他只有此物能打動對方。
不過這也變相暴露了他。
能隨手拿出這等丹藥。
他的身份地位很值得林躍懷疑。
或許是此舉讓對方意識到他知道點什麽?
楚辭收斂起思緒,幽幽長歎一聲:“我從城西過來,沿途進去過一些民屋,裡面都是死人。”
林躍聽的一陣愣神,似是有點不太相信的望向遠處,隨即急促的問道:“都是死人?怎麽會這樣?魏兄能否說說他們是因何而死?”
楚辭眯起眼眸。
“我不太確定,至少不是體外傷導致的死亡。”
他當然不會告訴對方是黑霧造成的。
見林躍怔怔出神,身軀不自覺緊繃,楚辭反問道:“禦靈總可還下過其他指示?”
“沒有了,就只是讓我們放行。”說至此處,似是想到什麽,林躍神色驟變,尾音輕顫說道:
“想起來了,之前就感覺不對勁,城內修者不算多,但也至少一百猶豫,只要是修者,就比普通百姓出去的快,可我們巡城司並未給他們提供便利,修者都需老老實實排隊。 www.uukanshu.net ”
楚辭收斂情緒,“你的意思是有人特意在放修者出城?”
“我認為是這樣。”
聽完林躍的分析,楚辭摩梭著鹿皮小包,思緒漸漸飄遠。
禦靈宗的計劃在他心中已然十分明了。
放一部分修者出城,有可能是因為自身戰力不足,減少壓力。
或者是因為他們不想得罪太多的修者。
事後跑路是必然。
頒布宵禁,白天開城門放行,維持明面上的平穩,以避免釋放黑霧的消息太快傳出去,為跑路爭取時間。
這麽推測總感覺隱隱不對勁。
楚辭腦海內靈光一閃。
他自己的還在城內還有林校尉!
林躍不知內幕,禦靈宗的計劃裡明顯不包含他這枚棄子。
他們兩位沒出城。
城內肯定還有其余修者。
對局面超出他們的控制有所顧慮,也只會放一些修為較高的修者出城。
都已經走到屠城這一步了。
必定是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禦靈宗不會放過他們這些低階修者。
他們都是鬼霧的“養分。”
這樣分析起來,特意放大部分修者出城。
更像是分散他們有可能聯合起來的戰力。
以及交手的余威波及百姓性命,折損鬼霧凝聚能量的養分。
他所料沒錯的話,城外那百余修者,不是殞命,就是在去往殞命的路上了...
思量至此,楚辭沉吟半響,斜下一睨,衝林躍鄭重道:“林校尉,隨我走一趟禦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