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的聲音,近在咫尺的雷霆,熟悉的斬斧。
組合交織起來的信息跨越了時間。
靛青隻感覺在一瞬間中。
往昔的回憶充斥了自己的感官裡面,信息素的湧入,似乎要將過往的那個人都組合起來一樣。
……
還記得。
那如同麥穗般金黃璀璨的側麻花辮,和時長低垂的眼簾下,那溫柔的翠綠色眼眸。
清雅淡秀的花茶味的體香永遠帶著令人寧靜的愜意。
維多利亞時期的巴斯爾宮廷晚禮服穿在身上的感覺永遠典雅、得體,卻又落落有致。
可是唯獨好像記不太清的是那一對翠綠色的眼眸,更深深處的語言,那對似乎會說話的眼睛始終包含著的是說不盡的秘密。
“棕茶…?”
靛青總是會害怕和那對眼睛對視,從那對聰慧神秘的眼眸中,她總會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對方也總會在對視的那一瞬,知道自己沒有說出口的秘密亦或是想要表達的話語。
就像是現在一樣。
由著那一聲呼喚,熟悉的身影,具現化在自己的眼前。
“靛青老師,我在,我一直都在。”
平淡柔和的話語喚回了一份清明。
過去的故人,此刻近在咫尺。
靛青怎麽能夠不感到內心難以抑製的情感。
自己的全部感官都無所保留的告訴自己一個信息。
對,沒錯,那就是她。
和記憶之中的棕茶如出一轍。
但是真正的棕茶已經,已經早就在五年前的時候,死在了自己的手上了,現在的棕茶無非是由那個該死的褻瀆了棕茶遺願的寂滅候所偽造出來的幻想,對,一定是這樣,棕茶已經死去了……
完全過往在靛青的內心裡面交織。
出於對於自己的安全,以及戰鬥中的謹慎,她本該果斷出手的,但靛青的腦海中卻不見那些想法。
內心裡面充斥著的。
只有無比的思念,對於故人的一切都像是浪潮一樣,將靛青溺斃在回憶的海灣間,無法呼吸。
原先那些本後悔的事。
沒有能夠說出口的話。
此刻都在搶奪著靛青身體的控制權。
“對不起……”
靛青看著面對著的棕茶,拳頭緊攢著。
可是那對翠綠色的溫柔雙眸依然像是過去一樣,能夠知道靛青的所有事情似的。
站在對面的棕茶輕輕招手。
“靛青老師,我在。”
“我是你的幻想,可是我也是真實的,我也不會傷害你。”
掌控著賢具魔力的左手發顫。
“……我。”
噓。
棕茶修長的指尖停留在唇瓣上。
“往日競回庭中,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一切都是此刻。”
“我在過去,也是在此刻,我在你未來的幻想中,也在你所看到的此刻裡。”
純白的領域中,開始場景的變化。
那是學院裡面的花園。
一個結滿了青色小花的地方,邊上有著橡木做成的秋千,和樹藤交織成的樹網。
手放在雙膝上,棕茶平靜地坐在秋千上,和在樹網上坐著的靛青遙遙相對。
“這裡是……”
這裡是過去她們在學院裡面最經常呆著的地方。
靛青那時候總喜歡跑到這裡偷懶,而每一次棕茶都會像是這樣,在不遠的秋千上坐著,
編織著一圈美麗的花圈,靜靜地看著躺著的靛青。 記憶裡面,這美好愜意的場所早就在棕茶離世的那一天起,被牢牢地封印在了靛青的內心深處。
她不願意再回想起昔日愜意的美好。
因為那只會更加明確地告訴自己,過往不在,現實殘酷。
棕茶不願讓靛青開口。
在靛青猶豫著的那時,便再度開口。
“已經過了多久了?”
“你不用回答…嗯,看起來應該不是很久嗎?你看起來還是那麽的低落,這樣可不行,靛青老師。”
對於棕茶來說,自那一天開始,一切也停擺了。
剩下的,在往日競回庭之中的,也許只是各類信息素所交合而成的幻影。
“你答應過我的。”
“即便事情在之後發展成什麽樣,你都會一直努力的生活下去,然後成為世界上最棒的老師。”
“那樣的話,還有許多的孩子會喜歡你,憧憬你,你也不會寂寞了。”
不是那樣的。
靛青張大的眼瞳,那青色的眼眸裡面,包含的是哀傷。
可棕茶也一並異口同聲的說。
“你只是一個過去的幻影,你又懂些什麽,對吧~?”
被再度看穿的靛青抬起的頭低下頭。
天下萬般兵器,唯有過往傷人最深。
站在這裡的靛青已經內心如同千瘡百孔一般了,她疲憊,她不解,她用盡了一切的辦法去修補自己內心裡的空虛。
可是換來的卻只是勉強度日的表面靚麗。
那顆心只剩下了表面看起來的好看了。
搖搖頭。
對於現在所看到的靛青而歎氣的棕茶仍舊顯得那樣的真實不虛。
“沒精打采的呢,靛青老師。”
“看著我,好嗎。”
“我知道,我已經死了,雖然現在的我還對於很多事情都處於很模糊的一種狀態,不過……”
“只要你是真實的,那就沒關系了。”
青色的雙眼看著看著那對翠綠色的眸子。
屬於亡者既定的事實,卻要一直牽絆著生者的未來,這並不是棕茶想要的。
那一日裡面。
是靛青親自動手,將懷裡的棕茶殺死的。
可誰又會不知道,擁有著往日競回庭這樣作弊能力的棕茶,在完全崩華的魔女化之後,死亡已經變得像是童話一樣遙遠的幻想了。
一次…兩次,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著面前的熟悉的人和自己迫不得已的廝殺,然後一次次地將對方推往死的結局裡面。
那過程只能是一種對於個人情感的無情磨滅。
最後才在愛與奇跡的作用下。
為少女的終局劃上了一個句號。
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卻已經像是童話一樣美好的結局了,因為沒有釀成大錯,因為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因為靈魂也能得以安息。
……真是一種諷刺。
可就是這樣,獨屬於那段封存的過去,此刻還要作為敵人的手段來對自己劃開那不堪回首的傷痛。
“對不起…”
靛青聽著棕茶的話語。
莫名的,她又像是往日一樣,感到了平和。
“當然沒關系的,靛青老師。”
棕茶展開笑容。
那像是冬日的暖陽般的微笑,曾經日夜相伴在自己的身邊。
多麽美好…
“靛青老師,終有一日,我們會相見的,可那不是現在。”
巨大的斬斧浮現在那金色馬尾辮的少女的手上。
可若如果是能夠死在故人手上的話。
即便是幻想…
那也是一種贖罪吧。
靛青看著那巨大的斬斧,忍不住的想到的是,這樣的念頭。
可是,還不能,不能在這裡就離開,答應過的事情。
還遠遠沒有完成。
要為了棕茶,成為世界最好的老師。
怎麽可能就這樣死在過去的幻影裡。
夾帶著雷霆的斬斧滑落。
靛青下意識地緊握賢具。
“不,靛青老師,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最後的話語落下。
斬斧的斧尖也隨之下落,最終,那尖端指向的方向,卻是自己。
與之破碎的是整個由過往所組成的世界……
——“棕茶…!”
下意識的呐喊。
靛青此刻像是脫水的魚,猛然地緊握住一切所能夠抓住的東西。
可是,回憶是抓不住的。
……
能夠抓住的,只有仍然活著的人。
看著床褥中猛然痛苦掙扎的靛青抓住了自己的手,坐在床邊的黑蒂絲放下了另一隻手上的書,對於剛剛轉醒過來的靛青投以注視。
“你醒了?”
…恍惚的視野裡面,靛青連喘了好幾口氣,才在拿如此真實的幻影裡面堪堪轉醒過來。
陌生的天花板。
噢,不是,這是基地的臥室,已經搬過來了。
黑蒂絲…
回來了?已經結束了嗎?
“……我睡了多久?”
靛青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沙啞,就好像是大病了一場似的。
“嗯,一天一夜,還不算糟,學校那邊雖然我不方便幫你出面,不過似乎校方認為是昨天災獸入侵造成的心理問題,而你妹妹那邊的話,好像也沒有找你。”
“好在你昏迷之後並沒有變回來,不然我也幫不上你了。”
黑蒂絲顯然幫在昏迷中的靛青打點好了另一個身份的事宜。
“謝謝…?”
靛青靠著床,感受著身體,緩緩坐起。
接過了黑蒂絲遞過的水杯,小口地咪了一口溫水潤了潤乾澀沙啞的喉嚨。
然後聽著黑蒂絲繼續不停的匯報。
“徐萱兒已經和徐州那邊溝通好了,準備再這幾天住進來,不過他身上覺醒的魔力特征太過於形似魔女了,事情並不太好。”
“空白傷得不重,但是仍然接受治療,你不在,只能和蒼藍回去學院找其他人了。”
“剩下的就是最糟糕的,薩歐麗絲似乎在影之災獸的幫助下逃脫了。”
捧著水杯,接受著近況的靛青皺起眉頭。
“逃走了…?”
對於那個竊取了棕茶遺物的家夥,靛青只能感到憤怒。
“那……”
黑蒂絲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靛青的話語。
“你在往日競回庭裡面看見棕茶了?”
靛青默然地點了點頭。
黑蒂絲極其輕微地歎了一口氣。
“你知道麽,我差點以為你真的要死在裡面了,就我的了解,你應該對於那個能力一點辦法都沒有才對的,不過……”
靛青羞愧地低下頭。
“其實,我沒有能夠突破領域。”
“是棕茶她自己放走了我的。”
黑蒂絲皺起眉頭。
棕茶的能力,黑蒂絲也並不陌生,作為從前一起的隊友。
她明白這種情況是絕對不正常的。
“你是說,根據往日競回庭效果浮現出來的棕茶並沒有對你抱有敵意,反倒是幫助了你掙脫了幻像?”
棕茶的領域能力應該是沒有這樣的表現的才對。
雖然幻像是百分百由於被施術者的記憶投寫出來的,但是無論其幻像是如何友善,其結果必然的是會讓被施術者受到精神和物理上最痛苦的傷害的。
譬如讓害怕水的人和自己記憶裡面最深刻的人一起溺亡……
以至於棕茶本身都對於領域的能力表示了厭惡。
靛青點點頭。
她自己本身也搞不清楚具體的狀況到底是什麽。
“應該吧…”
黑蒂絲似乎有了什麽想法。
“我聽空白後來說,薩歐麗絲是用災獸上面培養的棋子,來獲取棕茶的能力的…”
“也許那個棋子有什麽古怪。”
靛青放下水杯,眼神裡面盡是疑惑。
“棋子?”
黑蒂絲點頭。
“嗯,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似乎是一種類似於魔裝構成的培養技術吧……”
沉默間,靛青開口。
“你說,有沒有可能,那個棋子上面,還殘留著棕茶的意識,血族人拿魔法少女的遺物,用了什麽手段去將其變成力量。”
這種想法,只能說是很可怕。
拿人作為換取力量的代價。
黑蒂絲沒有否認。
“……是有這一種可能,在你睡著的時候,其實我也在查。”
“那些已經被證故去的魔法少女,其實最後遺體都是回到正常人類社會安葬,並沒有好好保護,如果真的有什麽利益可圖的話……”
“血族人一定不會放過這種事情。”
聽到這裡。
靛青就來了精神,她有點激動地就想要起身去問個清楚。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看到的就是真的,真的棕茶啊……”
“只要我們把那個東西拿回來,棕茶也能回來的吧?再往日競回庭裡面,那個她還很清晰!”
“紫苑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咚!
黑蒂絲無情的敲了敲想要翻身起來的133。
“我會去學院問個清楚的,和紫苑。”
“病號先修養著吧,和血族玩近身戰,你腦子是生鏽了還是怎麽樣?”
不說還好。
一提起這個,靛青的身體就報告了一處處魂靈風息簡單粗獷治療下還沒有完全好起來的傷。
疼得靛青趴在床上直吸氣。
“呃……”
“行了,既然你醒了,我就回去休息了,你也繼續休息,晚安。”
黑蒂絲啪的關掉了房間裡面的燈。
對於靛青無理的請求表示反對。
“……知道了啦。”
像是急著出去玩,卻無可奈何屈從於病痛的小孩一樣,靛青只能乖乖的躺回了床上,用魂靈風息治療著自己的傷痛。
看著靛青乖巧作罷。
黑蒂絲也能安心離開,不過,在關門之余,看著神態期待的靛青。
黑蒂絲其實還有另一個可能性沒有說…
實際上按照往日競回庭的領域規則,會讓被施術者在內心最深刻之人面前受到最痛苦的折磨。
那也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領域將靛青最大的痛苦判定為了……
活下去。
對於某些人來說,活著的代價,是不是來的過於沉重了。
黑蒂絲輕輕搖頭。
合上了門。
她是悲觀主義者,但是她不希望這是真的,就當自己多慮了吧。
青色的純潔人兒,她應該有更好的期待…
祝福你,靛青,所以我也會守護你的,用我的方式。
默念離開,黑蒂絲也要迎來屬於自己的夜晚了。
一份熟悉的淺棕色魔力流,也隨著靛青的睡去,而在其身上浮現,消逝在大氣之中。
棕茶的願望會實現的。
靛青已經擁有了,眾人的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