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媳婦嘴上這麽說,那髒兮油膩的胖手,忍不住去撫摸我宿主的臉蛋。“天可憐的,不知是誰家做了孽,讓你這小王八蛋落在了歹人手裡!”說著,看一眼劉仲卿。
我的宿主雖小,但還是看出這個滿臉橫肉的女人非是善類,於是閉上了眼睛。
“呵!看這小王八蛋,還嫌棄我你!”
“妻舅嫂子,家裡可有剩飯剩菜?我走了大半夜,還沒有吃喝。再說,這孩子再不吃點東西,怕是要餓死了!”
婦人說:“天殺的,我就知道你出來就是作孽的!”
黑漢子道:“哼!當初你風光時,手指縫滴落的金子,都夠我們過兩輩子的,那時你可想過我們,現在要了飯,知道敲我家的門了!”
劉仲卿也不答話,自顧自跑到堂屋,翻出兩張蒸餅,一盤鹹水青豆,狼吞虎咽!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兩貫錢成交,劉仲卿也不久留,天剛一亮,懷裡揣上錢,騎上快馬走了。
這黑漢子姓秦,在沙河鎮橋西的大牲口市場開一家鐵匠鋪,今夫婦倆白撿一個大兒子,心裡高興,早飯都沒做,讓瘸腳閨女到街上買了幾個炸糕,打一壺清酒。
喝完酒,夫婦倆更加亢奮,鐵匠爐子燒得都特別旺。
我的宿主哭鬧了兩天,在鐵匠媳婦的棍棒和惡語的調教下,也就乖巧起來。
慢慢的,他習慣了集市的喧鬧和秦家鋪子鐺鐺的打鐵聲;習慣了睡髒兮兮的土炕,吃粗糙而寡淡的剩飯殘羹;習慣了秦家老小的呼來喝去和打打罵罵;也習慣了起早貪晚的洗碗、刷鍋、燒火、掃地、端茶倒水和端倒刷洗滿是尿垢的夜壺……
集市入口,有兩家鐵匠鋪,東家姓秦,西家姓王,為搶生意,兩家多有不睦。
王家有一個兒子,今年十七歲,人長得細高,每天光著膀子,掄著鐵錘,幫他父親打鐵。
秦家有一個半憨的傻閨女,今年七歲,一條腿瘸,叫小碗,小碗本來有一雙好腿,聽說那是半年前,市場來了個新市長(漢時管理市場的主管名),乃縣君大人的公子,名桑言,因年過而立也沒求得上一官半職,被老子安排到牛馬市暫且安身。
王鐵匠家先是使上了錢,然後又攀上一百年前的同鄉,獲得了老弱病死牲口的宰殺權,在鐵匠爐的旁邊搭起一個棚子,架上了大灶,每天早晨,肉香四溢,由於價格低廉,生意很是興隆。
王家起大早宰殺牲口,剝皮去骨,過午才將肉放入湯鍋,煮一下午,太陽落山時才揭鍋蓋,然後王屠夫揮舞一個大鐵鉤子,一塊一塊將肉撈出,放在案板上晾曬。
小碗嘴饞,每到屠夫離去,就光著腳丫子,躡手躡腳去王家,拿起一塊肉就跑。
秦鐵匠看見了也不管,還提起酒壺,就著女兒偷來的肉喝上兩口。
王屠夫多次來找,秦家婦人黑著臉說:“撒尿和泥的孩子,撿你兩片肉屑能怎地!”
王屠夫知婦人不講理,氣哼哼地回到家,表面不動聲色,卻在入夜時悄悄蹲在灶台下,手裡端著一個小陶罐!
就在秦家女踮著腳尖溜進棚子時,屠夫的嘴角露出一絲獰笑,然後輕輕地打開陶罐的蓋子,一隻黝黑的毒蟲,無聲地遊出,對著秦家女髒兮兮的赤腳,一針刺下去!
秦家女隻當是蚊子叮了一下,抬腳在小腿上蹭了兩下,拿著一塊散發著香氣的牛肉,悄悄地溜回家。
後半夜,一聲叫喊驚醒了秦鐵匠夫婦。
秦鐵匠急忙起身,摸索著點上油燈,舉燈一看,閨女蜷縮著身體,雙手抱著左腳在炕上翻滾。秦婦忙按住女兒,掰開女兒的雙手,見女兒的腳背紅腫,中間一個腐爛的洞口,流著黑血! 天還未亮,秦鐵匠就敲開鎮裡郎中的門,老郎中一看,搖頭道:“此乃蠱蟲之毒,我無能為力,您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秦鐵匠苦著臉,哀求道:“論起來,您是我的本家叔叔,她是您的侄孫女,您不能見死不救啊,”說完,不情願地解下褲帶,兩根粗黑的手指伸進去,從貼身的錢袋裡一枚一枚地摸出十枚銅錢,放在桌上,推給老郎中。
老郎中乜斜一眼,伸手把錢推了回去。
鐵匠狠狠心,又掏出十枚銅錢,推過去。郎中不語,又推了回來。
鐵匠狠狠道:“您是打劫啊!”說著,把錢袋子提出來,用手一抖,裡面的錢嘩啦一聲,全落在桌上。
郎中臉上閃出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笑容,心想:“王八羔子的,這麽多年你賴的帳,今天全讓你這個龜種還上!”嘴上卻冷冷地說:“蠱毒難治,世間只有一難尋之物,最為有效,你若能求得,不日即可痊愈。”
“叔叔您盡管說,只要世間有,為了您孫女,我是不惜銀兩的。”
老郎中懶懶地取了兩片木牘,提起毛筆,慢騰騰地寫了兩行字。
秦鐵匠抻著脖子看。
老郎中瞥他一眼,隨後把木牘丟給了他。秦鐵匠難色說:“叔,您老這是難為我啊,您是知道的,侄兒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啊!”
“不認識你抻著脖子看什麽?”老郎中說罷,慢慢騰騰地撿起木牘,念道:“八千歲老黿血每日一錢,生服,取噗根脂膏,塗患處,每日數次。”
秦鐵匠一聽,汗就下來了,皺著眉說:“我的親老爹,您老是要誠心為難侄兒嗎。要說搞一兩隻王八,是容易的,八千歲的王八,侄兒哪找去,要是真有這麽大年齡的王八,也早成精了,這樣的神物,是咱這樣的小民命裡能得的!”
老郎中又道:“是黿,不是王八,八千年的找不到,一兩千歲的亦可痊愈,只是慢些。”
親鐵匠雙手插進衣袖,晃著膀子,說:“一兩千歲,也是三皇五帝時的神物,侄兒哪裡去找?”
“三五百歲的也可,只是傷口會留疤痕。”
秦鐵匠瞪大眼睛:“三五百歲?還留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