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多日來蘭兒一直照顧我的宿主,激發了她心底的母愛,她見翁妄人並不熱心,竟急得流下淚來!
翁妄人這才說:“放心吧,閨女,我去!”
當然,這些也是我的宿主後來才知道的!
多年後,我的宿主將張福昌夷族,將縣君李濤革職,發配朔方,之所以饒他不死,是因為我知道,當時他是有意放了我的宿主一馬!
至於蘭兒,我的宿主將她遷墳移墓,葬在長安西南的妃子陵,每到祭日,我的宿主親去祭奠,稱其乳母!
待翁妄人找到我時,我的宿主已經奄奄一息,她見我的宿主身體冰涼,扯開衣襟,將我的宿主塞進懷裡!
我們三人坐著牛車,顛簸了一月,才回到了翁妄人的家。
宮門驚變,皇家衛士破門時,破門的原木,懟在王翁須的胸膛上,懟折了三根肋骨,整天躺在炕上,一動就咳血。翁妄人就給我的宿主找了一個奶媽,當然不是東宮那個肥碩的女人,而是一頭髒兮兮的山羊!
高興時翁妄人會擠下山羊的奶,用鐵鍋熬熱給我喝,但大多時候她不高興,不高興時就會揪著我的破衣領子,將我扔在山羊的肚子下邊,讓我趴在滿是草屑的地上,仰著脖子,吸吮山羊的奶。
不管高興還是不高興,她都不叫我劉病已,而是叫我小王八蛋,兔崽子或是方人的玩意!
我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如果你去了平鄉村,村頭大柳樹下,那個流著鼻涕,露著肚皮玩泥巴的男孩,就是我!
好在母親王翁須已經痊愈,經常跑到村外,扯著我髒兮兮的小手,將我扯回家,粗暴地扒光我的衣服,將一絲不掛的我扔在大木盆裡,不管腦袋屁股,一痛揉搓,然後抻過一個被單,將水淋淋的我包裹的嚴嚴實實,丟在炕上!
姥姥姥爺想給我生個小舅,於是這年三月三,二人又去祭媒神,時至天黑還未歸家,臨近巳時,忽然有人敲門,母親趿拉著鞋去看門,剛拉開門閂,便見一棒子打進來,砰的一聲,落在她的額頭上!
她瞬間變成一個糠麩袋子,綿軟地癱在地上!
隨後門洞開,闖進來一個蒙面漢子,進了屋,一把捂住我的嘴,夾在腋下就走!
我咬他的手指,可以我正在替牙,兩顆門齒都脫落了,隻將她的手指咬破一層皮!
那人出了大門,一手抱著我爬上馬背,然後策馬出村!
我被那人按在馬背上,只看見馬的四蹄,不停地奔跑,我感覺肚子底下濕乎乎的,原來是馬跑出了汗!
不知跑了多久,馬蹄停住了,我抬頭一看,見眼前是一座廢棄的磚瓦窯,那人跳下馬背,隨後揪住我的衣領,像提小狗崽子一樣,把我提進搖動,然後手一松,我啪的落地,嘴唇鼻子磕出了血!
“嗚嗚……”
“猴崽子,哭吧,隨便哭,這裡方圓十裡沒有人煙,哭死了也沒人發現你!”
在他嘴裡,我又成了猴崽子!
蒙面漢子晝伏夜出,平日也不看我,總是在我餓得要死的時候,扔給我一個蒸餅!
原來,這漢子正是侯家公子劉仲卿,!
前時宮廷驚變,劉仲卿受太子牽連,被割去皇籍,發配居延戍邊,三年歸家一貧如洗,聽說王翁須回到平鄉,以為她出至東宮,定是帶了不少金銀,於是心生歹念,趁翁妄人與丈夫不在家,闖進王家,將我掠走,丟在磚瓦窯裡,然後半夜去萍鄉,從門縫往王家塞竹簡!
翁妄人歸家,
即到鄉亭報案。 亭卒一看竹簡上的字跡,就知是劉仲卿,但侯府的勢力還在,不敢捅破,隻虛張聲勢說拿人!
翁妄人每日去鄉亭催問,亭卒隻說:“正在辦!正在辦!”
當然這些也是我多年以後才知道的。
劉仲卿見索不來銀兩,便決定將我變賣!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夜,他又將我扔上馬背!
這回我沒哭沒鬧,趴在馬背上,看馬蹄飛馳。
馬背又跑出了汗,劉仲卿在一間黑糊糊的生鐵鋪前勒住馬!一手提著我跳下馬背,解開衣扣,將我裹在他的懷裡,然後躡手躡腳走到門前,輕輕地叩門,好半天,門裡傳來一個沙啞聲音:“誰呀?”
“別問了,開門!”
門裡的人好像是聽出了劉仲卿的聲音,沒有再說話,好半天,屋裡才亮起了燈,再是好半天,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髒兮兮的黑漢子堵住門口, 雙手扶著門框,說:“你來何事?”
劉仲卿也不答話,用臂膀撞開半扇門,從鐵匠的腋下鑽了進去。
劉仲卿抱著我進了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婦人披衣坐起,說:“大半夜的,你來何事!”
劉仲卿道:“我來給妻舅嫂子送一個寶貝蛋蛋!”
婦人沉著臉說:“有寶貝兒,你早自己揣在懷裡了,哪裡還能想到我!”
劉仲卿也不接婦人的話茬,解開衣服,將我放在炕上,對緊跟進屋的黑漢子說:“妻舅哥哥,看看這貨,可值百兩銀子?”
二人俯首一看,是個髒兮兮的男孩,沉下臉。
劉仲卿忙說:“您二位再仔細看看!”
於是黑漢子端起燈盞,二人借著跳動的燈火細一打量我一翻,見我額頭飽滿,五官還算清秀,心裡已有了主意。
鐵匠媳婦故意板著臉問:“這是誰家的孩子?”
“妻舅嫂子,這是我花百兩銀子買的!他父親判死,母親自殺,她的一個遠房親戚賣與我,說是為打點他父親的官司花了大把的錢,賣她抵債。”
“別聽他胡沁!不定在哪兒拐來的呢!”黑漢子斥道。
“妻舅哥哥,您可別這麽說,雖然前些年我們兩家少些走動,可你二人膝下無子,我可一直掛在心上,我那妻侄女七歲了吧,她那條腳將來怎麽嫁人,若將此子養大,一是能給你們鐵匠鋪當個幫手,二可招做贅婿,給你二人養老送終,豈不是美事!”
不待劉仲卿說完,婦人黑著臉道:“來路不明的人,我們可不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