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桑，你先回去，穩住歐陽雲月。”橋野龍一說道。

　　“如果歐陽雲月非要來救楊傑怎麽辦?”

　　“那就告訴她，楊傑身負重傷，醫生正在搶救，強行搶人反而加速楊傑死亡。”

　　沈亦宣害怕了。

　　乾特工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從骨子裡感到恐懼。派出去殺王酒先的小組全軍覆沒;胡蓮香、王酒先突然人間蒸發;晚上居然有人去他家送加急電報。種種跡象表明，一個神秘、強大的組織救了王酒先，乾掉老尹他們並帶走胡蓮香，這個組織根本沒有與他溝通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連投降的機會也不給他，所謂的送電報不過是殺手喬裝，目的就是殺死他。

　　他非常清楚，這個組織就是日本梅機關，對方如此決絕，說明王酒先的重要性以及自己無視梅津手令的後果正在發酵，現在，任何解釋都無濟於事，自己這條命算是交代了。他有些傷心，自己賣身投靠日本人，背負漢奸罵名，結局竟然連落水狗都不如，混得個有家難回，有國難投。

　　他狠命地吸著煙，如困獸般在宿舍內來回踱步。七十六號院是特務機關的辦公場所，也給他這種級別的人配備宿舍，他向來認為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他不這麽認為，從床上、桌子上擺放的三支上膛手槍看，他有魚死網破的打算。

　　隨著時間推移，他一直忐忑的心逐漸奇怪起來，沒有日本憲兵，也沒有人找他，似乎這一切是在夢中。“怎麽回事?”他將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又點上一支，“他們應該知道我在這裡，怎麽還不來，難道不想殺我了?”這個想法剛一冒出馬上就被否定，他非常清楚日本人，讓他們戒殺，無異於讓虎狼吃草。

　　“難道不是他們乾的，而是軍統?”他忽然意識到，王酒先假如是軍統打入日本情報機構的諜報人員，自己對王酒先的做法同樣會招來殺身之禍。

　　他心中燃起一些希望，畢竟得罪軍統總比得罪日本人要好一點。他快步來到電話旁，一把抓起，要接線員接通傳達室，“喂，老周嗎?我沈亦宣，你現在出大門看看街道有沒有日本憲兵，我等著。”他隨手拿起槍，翻來覆去看著。

　　過了一小會兒，老周的回復讓他松了一口氣，別說憲兵，極司菲爾路連個人影也沒有。他倚靠在床上，閉上眼，想了片刻，跳下床抓起電話，命令心腹馬上去安排漁船在碼頭守候，又給老婆打電話，囑咐對方把家裡所有金條裝箱，準備好全家人換洗衣服，一大早叫醒三個子女等人來接，然後去碼頭找阿亮，如果他十點鍾沒到，阿亮會把船劃到吳淞口，等待去香港的郵輪。到香港後，阿亮會幫助打理在香港的一切。

　　沈亦宣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無論得罪軍統還是日本人，自己的下場都好不到哪去，出逃是唯一選擇。至於為什麽去香港，他別無辦法，雖說香港也在日本人的佔領下，但總比內地安全，加上有許多舊關系都在香港，這給他的衣食住行帶來方便，何況若有風吹草動他可以直接從香港逃亡南美。安排完逃跑方案，他這才合衣睡下。

　　天剛蒙蒙亮，歐陽功名被噩夢驚醒，他夢見妹妹在一片森林中遭遇一群狼，妹妹左支右絀卻無法擺脫，關鍵時刻，他奮力出手，殺開一條血路，拽著妹妹就跑，可沒幾步他怎麽也跑不動，仿佛被人拉住，狼群趕來繼續圍攻妹妹，情急之下，他虎吼一聲，抓住一隻狼揮舞起來，沒想到就此醒來。

　　他坐起，

感覺呼吸急促、心跳很快，鬢角也被汗打濕，便雙手揉著太陽穴，盡量放松。“如果不出意外，小月應該已到上海。”他想，“可怎麽才能去城隍廟和她聯絡呢?沈亦宣這一鬧，事態完全發生變化，日本人會對我寸步不離，還不能提出去城隍廟，因為平鄉太一郎根本沒來過中國。”他皺起眉，理著頭髮。　　“王先生是不是做噩夢了?”躺在另一側沙發上的胡蓮香不知什麽時候已醒。

　　歐陽功名暗暗心驚，反問道:“我是不是說夢話了?”

　　“夢話倒是沒有，只是突然驚叫嚇我一跳。”胡蓮香懶洋洋蜷縮在沙發上，睡眼惺忪地看著歐陽功名，伸手將大衣一直拉到脖頸處。

　　“幹嘛這樣看著我?”胡蓮香點上香煙，悠哉地吸了一口。她沒有看出歐陽功名有什麽不同，女人的注意力往往都在自己身上。

　　“胡小姐真是美若天仙啊。”

　　對男人讚美的話，胡蓮香聽多了，只是出自歐陽功名之口，她還是感到新鮮。這個男人與其他男人不同，同樣的話別人說來帶有阿諛和獻媚，而歐陽功名則堂堂正正。

　　她嘴角微微一翹，非常受用這句話。“王先生能這樣說，我很高興。”她猜測對方是自己的又一個擁躉。說實在，歐陽功名給她的印象還算不錯，英俊、紳士，可算是男人中的男人，當然，這不意味著她就喜歡上歐陽功名，她對丈夫的要求很高，地位、財富、相貌、安全感一樣都不能少，歐陽功名在地位和財富上根本進不了她的法眼。

　　“唉。”男人嘴裡發出一聲歎息。

　　胡蓮香抽著煙，以為男人要向自己訴說衷腸，沒想到等來的是唉聲歎氣。她忽閃著長長的睫毛，不明就裡，偏偏，男人沒了下文，雙手抱頭盯著天花板不再說話。

　　她好奇起來，叼著煙，踩著拖鞋來到歐陽功名身旁，“你怎麽啦?”

　　歐陽功名看向胡蓮香，又是一聲歎息。

　　胡蓮香生氣了，對方的表情哪裡是對她奉承，分明是憐憫，仿佛她就是一個可憐蟲。“你到底是怎麽啦?”她雙手抱胸，非常不滿。這種表情向來只有她看待別人，現在輪到自己被別人這麽看，不由覺得受到嘲弄。

　　“胡小姐還不知道吧，昨晚要不是龜尾中佐，我倆現在恐怕已在陰曹地府。”他把藤田浩二親眼所見告訴了胡蓮香。

　　胡蓮香被嚇醒，拿煙的手也微微顫抖，“沈亦宣為什麽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