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新德裡火車站站前廣場,不同膚色的人拎著大包小包摩肩接踵走向四面八方。
廣場不遠處,一個白色西服、方格襯衣,頭戴巴拿馬禮帽的男子手拿一份《每日快訊》報紙漫不經心打量著出站的人流,偶爾抬手看下腕表。此人唇上留著濃黑的胡子,臉部皮膚因長期日照呈褐色,灰色眼球。
他在等人。
忽地,他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吹了下口哨,出站口處,穆勒等五人正好露面,隨著人流向這方向走來。他正想迎上去,三個戴著頭巾帽的警察朝這裡走來,他猶豫了一下,停住,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邊走邊側臉用余光掃視那三個警察。
警察叫住了穆勒等人,問了幾句提出要檢查他們的證件。五人放下行李,掏出護照遞給帶隊的警察。帶隊警察挨個翻開護照,看了看,還給他們,又問地上的行李是不是他們的,得到肯定答覆後,帶隊警察命令高個警察打開一個黃色旅行袋,兩袋巴掌大的信封露出。帶隊警察拿起其中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撕開封條聞了聞,臉色倏變,瞪著五個人,“這是誰的?”
穆勒非常奇怪,黃色旅行袋是他的,但兩個信封卻不是他的,他也從未見過這兩個信封。“先生,這個旅行袋是我的,但這兩個信封不是。”
帶隊警察盯著穆勒,“先生,這一點也不好笑。你意思是袋子是你的,而裡面的東西不是你的?”
“請聽我解釋。”
“我是要聽這兩袋海洛因的來歷,不過不是在這,是警察局。”他一揮手,“先生們,我很遺憾你們旅行的第一站是在警察局。”
不遠處那個白西服男人直到看著穆勒五人被警察帶走,這才若無其事地離開,叫上出租車前往電報局,給柏林拍了一封加急電報:表弟患急性傳染病,已住院隔離。
記憶是歲月的階梯;記憶是生命的驛站;記憶更是離別戀人的紐帶。小鳳到上海的第一件事不是欣賞大都市繁華的街景,不是關注來往人群鮮亮的服裝,而是貪婪地呼吸著潮濕的空氣。她知道,這個城市的一隅住著那個讓她愛過、也恨過的歐陽功名,她吸進的空氣一定有其味道。
情感的確是個奇怪的東西,傷她越深的人,她愛之越切。
楊傑已經改回本來模樣,倆人叫了黃包車,車夫按要求把他們拉到離城隍廟附近的梅花弄堂,在一家小旅館的二樓分屋住下。
倆人收拾好東西已近黃昏,楊傑和小鳳換了服裝下樓,朝店老板問明城隍廟方向,溜溜達達走去,沿途,有一些挑擔賣小吃的攤販不停吆喝著,按楊傑意思先吃點食物再去,小鳳心急,怕太晚天黑看不見,堅持回來再吃。
進了城隍廟,倆人直奔霍光殿,小鳳腳步不自覺加快,沒幾步發現楊傑氣喘籲籲,甚是吃力,連忙放緩。楊傑雖說靠藥物支撐,卻還不能與正常人相比,稍微走快馬上體力不支。
霍光殿光線很暗,四周空無一人。小鳳踏進門檻顧不上楊傑幾大步來到牌匾前,睜大眼從高到低快速掃描。驀然,眼睛一亮,牌匾最低端,一個指甲蓋兒大小的圓圈赫然在目。她哆嗦著,顫抖著摸向圓圈,眼眶濕潤,十多年的委屈、相思化作無限感慨。“冤家啊,夢裡千回徒增歲,日夜思君不見君,怎知今日太陽照,不負昔日少女心。”她倚靠柱子,如泣如訴暗暗道出心聲。
楊傑走到跟前,也看到了記號,精神一振。他沒有打擾小鳳,而是繞屋一周,又來到殿外觀察,確認無人跟蹤,這才回到小鳳身旁,拿出一把小刀,讓小鳳在圓圈旁劃上一個月牙。
倆人出來後,楊傑要小鳳陪他把整個城隍廟轉了一遍,這才出了大門。他們都感覺到饑餓,來到最近一處賣小籠包攤前站定,要了三屜熱氣騰騰的包子,外加兩碗混沌,坐在小木凳上吃起來。
攤主沒有別的生意,和倆人聊起來。聊著、聊著,攤主把話題轉向城隍廟,當說到霍光殿顯靈一事,立刻引起楊傑警覺。他佯裝不信,說道士眼花看錯了,攤主將手擋在嘴邊,悄聲道:“不可能,他今天被人送進醫院,我親眼看見的。 ”
回去路上,楊傑告訴小鳳,所謂顯靈有可能是歐陽功名夜訪霍光殿。小鳳驚喜交加,倆人商量後決定,天黑後潛入城隍廟等候歐陽功名。
夜幕降臨,門被敲響,她打開門讓楊傑進屋。
小鳳對楊傑的印象非常不錯,從醫院開始,這個年輕的共產黨人堅毅勇敢表現給她巨大震撼。她見過被砍頭的江洋大盜臨死前的張狂,“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瘌”看似豪氣雲天,與楊傑相比則形成巨大反差,一邊是色厲內荏,一邊是視死如歸。她忘不了西木秀村與楊傑的對話,忘不了楊傑拒絕華神醫的關心,共產黨人的形象在那一刻通過楊傑得到最完美的詮釋。旅途中,她第一次從楊傑嘴裡聽到有關共產黨的理想抱負,第一次了解共產黨人憂國憂民、為民族興亡前仆後繼的英勇事跡,她激動了,向楊傑提出加入共產黨。楊傑沒有馬上答應,只是鼓勵她多進步,多為抗日貢獻自己的力量,入黨一事會水到渠成。
“小鳳姐,我們走吧。”楊傑臉上看不出舟車勞頓,相反,蒼白的臉以及堅定的目光給人一種大無畏的氣慨,就像是一個整裝待發的勇士。
萬家燈火,繁星璀璨,大上海的一夜又拉開序幕。梅花弄堂,一男一女兩個身影緩慢移動著,不久,左拐出了弄堂,在柔柔的路燈照射下向城隍廟走去。這裡不比鬧市區,沒有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沒有五顏六色的霓虹,甚至連路人也不是很多,偶爾會從路兩邊的住家傳來阿公、阿婆的拌嘴聲,或是小孩兒的哭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