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完妝，歐陽功名把臉上清除下來的膠狀物、胡子扔進垃圾桶，洗乾淨臉走出衛生間。恰好午飯時間到，護士推著餐車笑容可掬地送來飯菜，他狼吞虎咽吃完後，美美睡了一覺。

　　下午三點，他醒來，擦了把臉想出去走走，推開門一愣，不知什麽時候門口居然加了崗哨，哨兵攔住他，說沒有允許不許出屋。他退回，知道被軟禁了。

　　整個下午除了醫生護士出來進去，沒人光顧這間病房。

　　夜晚，樓道裡急促的腳步聲把歐陽功名從睡夢中驚醒，沒多久門被打開，橋野龍一走進，身後緊跟一個助手。

　　歐陽功名揉揉眼睛，看清是橋野龍一，馬上坐起。橋野龍一似乎只有蛇一樣永無表情的臉，見到歐陽功名去掉偽裝的本來面目，沒有驚奇，沒有慰問，只是淡淡說了句，“哦，平鄉君原來是這個模樣。”

　　歐陽功名默默點頭，他估計橋野龍一將要攤牌。

　　橋野龍一沒有攤牌，而是在床邊坐下，“本該早點來看你，但陸軍省要我們想盡一切辦法救出尊夫人拿到情報，梅津司令官讓我親率突擊小分隊，明日凌晨空降赤塔，劫獄救出尊夫人。”看了一下表，說道:“我們還有兩個小時出發，請把尊夫人的長相告訴我。”

　　歐陽功名慢吞吞從懷中掏出井上昭弘夫妻合照，先看了眼，然後遞給橋野龍一。

　　橋野龍一摘下眼鏡，把照片湊近，仔細端詳，又打量了一下歐陽功名。“這照片能不能先借我?”他問。

　　“可以。”

　　“你再把格羅迭科沃的那個朝鮮村子的方位告訴我”橋野龍一又對助手說道:“西木秀村，給他地圖和筆。”

　　歐陽功名在地圖上找到格羅迭科沃，並在旁邊一處畫勾。橋野龍一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把照片小心翼翼夾在中間，又收起地圖交給西木秀村，伸出手與歐陽功名握了握。

　　忽然，橋野龍一松開手，盯著歐陽功名，厲聲道:“平鄉君，你怎麽在發抖，為什麽對我去救尊夫人沒興趣?”

　　歐陽功名腦袋“嗡”的一下，橋野龍一之前的話給他造成巨大壓力，不知不覺心跳加快、手心冒汗，更糟糕是對方看出他對井上加代即將獲救的消息過於冷漠。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冒充平鄉太一郎?”橋野龍一冒出凶光，額上青筋暴起。

　　西木秀村掏出槍，對準歐陽功名。

　　歐陽功名抬起頭，一臉痛苦，“我為什麽發抖，為什麽對救加代沒有興趣?”他忽地激動起來，喊道:“不！大佐先生，我不想潑涼水，你連俄國人監獄的地形、守備力量都不清楚，怎麽救加代?這樣做的後果不僅會讓你們身陷險境，還可能導致加代死亡，而加代剛有身孕……”他目光黯淡，無力垂下頭。

　　橋野龍一冷笑著，目光盡是嘲諷，“年輕人，別再演戲了，你不是平鄉，絕對不是。”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邊走邊道:“不管你承不承認，明天，平鄉加代就會給這件事畫上句號。”來到門口，他忽地站住，轉回身，“‘佩刀’先生，你的機會不多了。”

　　歐陽功名茫然地望著橋野龍一，“什麽‘佩刀’?”

　　橋野龍一冷冷觀察了幾秒，手一揮，帶著西木秀村走了。

　　歐陽功名重重躺下。他吃驚橋野龍一居然知道“佩刀”，要知道，這個秘密即使在軍統也鮮有人知。再一個，他更沒料到橋野龍一要去救加代，他想過這是敵人對他的試探，

但柳維夫斯基上校的話又讓他覺得這件事極有可能，上校說，日軍方一直想得到蘇軍遠東軍事部署，蘇軍情報部門已經破獲多起日諜案件。　　一天，兩天過去，橋野龍一沒有露面，病房除了醫護人員，再也沒有別人出現， 歐陽功名不由產生一絲希望，盡管希望比較渺茫，但他還是幻想橋野龍一已經被蘇聯人打死。他還有另一個希望，就是井上加代被救出。矛盾的心理讓他非常苦惱，索性不再去想。

　　第三天晚上，歐陽功名一如往常準備睡覺，突然，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聲音格外刺耳、也格外響亮。

　　歐陽功名側耳傾聽，腳步聲是衝他這個方向來的，最少四、五個人，正琢磨來人是否和自己有關，橋野龍一命令門崗打開門的聲音傳來。

　　橋野龍一終於露面了。

　　他還是那樣深沉，也還是那樣面無表情，鏡片後不大的眼睛如同沒有靈性的冷血動物，無法讓歐陽功名看出井上加代是獲救還是遇難，唯一能看出的就是對方疲倦的身軀和一身塵土。

　　“橋野大佐，我妻子怎麽樣?”歐陽功名揉著眼，急切問道。

　　橋野龍一不動聲色，打量著他。沉默，可怕的沉默。

　　這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被承受者往往會誤以為自己被看穿，而呈現心虛或目光遊離。歐陽功名此刻也是這種感覺，他甚至幻覺出井上加代就站在門口，嘲笑他。

　　橋野龍一緊盯著歐陽功名，突然，他笑了，笑得是那樣難看，整張臉像是摔爛的苦瓜。“你真想把戲演完?好吧，跟我走，我會讓你演到底。”

　　歐陽功名根本不理會橋野龍一的挖苦，從床上坐起。這個結局他早已想過，如果身份被揭穿，那麽就把井上昭弘的話告訴加代，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倆人一前一後，後面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