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七八分鍾,院內傳來腳步聲,華府傭人帶著一個人走出。
到近處一看,不是華神醫,是華神醫的大兒子華宗江。
“橋野大佐蒞臨寒舍有何貴乾?”
橋野龍一嘿嘿笑著。由於臉蛋被凍僵,看上去有些皮笑肉不笑。
“華宗江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按你們的話,我們是‘不打不相識’,當然,誤會解除我們就是朋友,我也不跟先生客氣了。我這麽晚來雖然非常失禮,但是人命關天,華家醫術名揚天下,有勞令尊大人廣施妙手救人於生死之間。”
“大佐言重,華家何德何能敢比天下。不過救死扶傷的確是華家老祖的遺訓。既然如此,請橋野龍一大佐將患者抬至隆福寺華家診所,今夜是我三弟值班,他會全權負責。”
“不不,華宗江先生,第一,患者不在北平,在新京。第二,患者是貴國百姓,被我們皇軍誤傷,梅津司令長官為了維護兩國世代友好,特別下令調集新京所有名醫救治,無奈患者是從山上跌落,加之其原先身體虛弱,已經危在旦夕,只有華老先生這種懸壺濟世的神醫才能起死回生。”
“我明白大佐意思,這樣,您先請回,等家父起床後,我向他老人家稟報,如果他若能去,我立刻向您匯報。如何?”
“不行,”橋野龍一搖著頭,“我說過,患者隨時都可能死去,梅津司令官下令現在就要動身,而且是乘坐飛機,不得有誤。”
“這怎麽可能?家父年逾古稀,身體不比當年,且不說旅程遙遠,這大半夜迷迷瞪瞪、天寒地凍,老人家如何受得。”
橋野龍一怒火中燒,他早就料到華家會推三阻四,拒絕去新京,所以才編了謊話,沒說井上加代是日本人,沒想到還是被拒絕。
他本可以請華宗江替父去一趟,但他又不放心。畢竟華神醫是在他的眼皮下把已經奄奄一息的楊傑從死亡中拉回,華宗江的醫術沒見識過,他不敢拿井上加代的命打賭。
“華先生,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他態度冷下來,“我來前,梅津司令官是打算請中西貞喜將軍來貴府協商華老先生前往新京,我自告奮勇讓梅津司令官改變主意。知道為什麽?”
華宗江狐疑地看著橋野龍一,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橋野龍一哼了聲,“因為中西貞喜將軍與華老先生交情匪淺,如果被拒絕,他就無能為力。我不一樣,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我的天職。華先生是聰明人,應該理解我話裡的含義。”他瞪起眼,態度完全轉變,大有文請不行就武請。
華宗江無奈地搖搖頭,“大佐沒必要這樣恐嚇我,醫者父母心,我只是考慮家父年事已高,擔心他吃不消。不然我現在與大佐走一趟,如何?”
華宗江為了息事寧人,給了橋野龍一最大面子。要知道,華神醫近幾年基本退居二線,華家的大旗完全是華宗江扛起,他的經驗與醫術基本不讓父親,在北方享有崇高的聲譽,若是能得到他的診治,患者全家都要燒高香。
橋野龍一已經先入為主,他不相信傳聞,隻注重親眼所見。華宗江的話他一點也沒興趣,他也不想再耗時間,揮手打斷華宗江。
“華先生,有這麽一句話想必你也聽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第一次打交到,我們已經很不愉快,我不想再來第二次,我要明白無誤地告訴你,一旦產生麻煩,不要再指望中西貞喜將軍幫助你們。他是軍人,你們關系再好,也無法讓他違抗軍令來保護你們。”
“橋野大佐,我沒有找麻煩,是你把麻煩強行塞給我。”華宗江也生氣了,“我們華家一向治病救人,與政治無涉,貴軍的許多高級長官慕名而來,從未挑剔華家是誰給他治療。世間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理’,如果你不想跟我講‘理’,我可以去崗村寧次將軍那裡,或者貴國雍仁親王那裡,同他們講。”
橋野龍一桀桀笑著,“華先生,既然你跟我講‘理’,我當然願意,我只是擔心一旦我說出‘理’,你會吃不消。”
“笑話,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我一生行醫,救助無數百姓,有什麽吃不消的?”
“未必吧。”
橋野龍一踱到華宗江旁邊,盯著對方,不懷好意咧嘴砸吧著。
突然,他沒頭沒腦甩出一句話,“把你妹妹叫出來讓我看看。”
華宗江一驚,心知不妙,妹妹不在家的事恐怕東窗事發。
未容他想出對策,橋野龍一緊接著逼問,“你讓你弟弟去昌平給楊傑搞假證件、又派出你妹妹陪同楊傑去上海,你敢說你不涉及政治?我不過是看在華老先生的面子不點破罷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www.uukanshu.net 現在你只有兩條路,一是請令尊大人隨我赴新京,治好病人,我會派專人護送他回來,對於你們家資助抗日分子一事就此勾銷。另一個就是以破壞‘聖戰’、資助抗日分子罪名逮捕你和你妹妹。何去何從,給你一分鍾時間考慮。”
未等華宗江說話,院子裡響起華神醫的說話聲,“江兒,你別為難了,爸爸這就走一趟。”
華宗江回頭一看,父母、媳婦、兩個弟弟及弟妹都在站在院中。他馬上轉身來到父親身旁,問,“您不能去,我再跟他商量一下,還是我替您去。”
“江兒,沒有用的,你還看不出來嗎?他都快掏槍了,這就是亡國奴的下場。你不用擔心,我身體無礙。”
華宗江點點頭,“好吧,那咱父子倆走一趟。”
他回頭衝橋野龍一說道,“橋野龍一大佐,請你等一會兒,我們收拾一下,我和我爸爸隨你去新京。”
橋野龍一呵呵笑著,“這就對了。坦白說,這筆交易你們華家算得上是贏家。”他回到車上等待。
華宗江對家人一一做了交代。然後拿著他媳婦準備好的行李、藥箱,來到父母房前等候。
一會兒,華神醫推開門,在老伴攙扶下走出。
“江兒,你不會抱怨爸爸給你招惹的事吧?”
華神醫是指救楊傑的事情,正是這件事讓橋野龍一抓住把柄,令華宗江顏面掃地。
“看您說的,我怎麽會抱怨呢。正如您說的那樣,亡國奴是沒有尊嚴的。”
父子倆在家人相送下來到大門外,上了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