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入夜,天外還有一絲飄渺的殘陽。
乾京城內,照夜台。
“那皎月花魁真可謂是天上絕色,人間哪得幾回聞啊。”說這話的是翰林才子陳知仲,在乾京內小有名氣,尤其是照夜台這樣的煙花風流之處。
“非也非也,怎比得牡丹亭暮七娘。”搖扇子的正是當今新科探花郎,文亭若,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值此良夜,卻沒見楚世兄車馬。”
旁的錦衣少年瞥了眼道,“楚世兄?文亭若你掂量掂量,人家如今是什麽身份,禦前四品,少將軍,哪裡還會與我們這些人攪合在一塊兒。”
文亭若被他冷不丁嗆了一句,也不搖扇子了,悶悶道:“我們什麽人?我們文人雅士,我乃新科探花。”
那錦衣少年笑道:“便是狀元又如何,我朝慣例,新科三甲需離京赴任,兩年之內不可調回。沒幾天我就要趕赴青州邊境,即便兩年後調任回京,與那楚世兄也是拍著馬都追不上的路程了。”
青州邊境一向不太平,堂堂狀元郎,卻要去這樣的窮鄉僻壤,也難怪這樣的場合,他卻提不起半分趣味。
陳知仲道:“今夜這樣的興致,說那些作甚麽,罰酒,罰酒!”
錦衣少年自認半壺,又打起笑臉來,照夜台內歌舞升平,景象繁榮。
慕容府內,賓客滿座,今日是府裡老太太壽辰,又因著前不久慕容大將軍得勝回朝,聖上嘉獎,現如今官至二品,可謂人逢喜事,喜得同樂。
人聲潮湧,祝詞鼎沸,靠近最前邊的主桌上卻還空著一位。
門房穿過院子,把話遞了進來,說是楚少將軍差人來送賀禮,今夜來不了了。
“什麽章程,這也不提前差人?”大將軍還沒說話,將軍夫人便看向一門客道:“你去,綁也要把他綁來。”
那門客剛起身,便被將軍叫住了,“胡鬧。”
眾人見此,忙說起旁的,這事遮掩過去,也不再提了。
要問這楚少將軍是誰?
當然是我。
我叫楚見歡,今年十四歲。我本是柯州邊境,沙匪頭子的乾兒子,不折不扣的小沙匪。
乾京城內的太平盛世,可不影響邊境的兵荒馬亂,在這樣的地方,不狠是活不下去的。因此,我第一次殺人是在八歲,北牧的邊軍時常會偽裝成沙匪,燒殺搶掠,連女人也不放過。
柯州的郡守年年出兵剿匪,每次也都是直奔著北牧駐扎的營地衝鋒。
自那時起,我就想要參軍報國,男兒志在鐵馬金戈,我能吃苦,即便從馬前卒做起,我也甘之如飴。
收好盤纏,我興致衝衝,獨自一人穿過黃沙大漠,去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募兵處,我八項皆是甲上,領頭人恨不得讓我進那些貴族子弟的兵家營。臨門一腳,問及我籍貫,我答不上來,就給乾爹去了封信。
然而乾爹告訴我,我是黑戶。
我無言已極。無以言表。就在年僅十歲的我再一次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去做沙匪的時候,遇到了我人生的第一關。
紅衣如火,像天邊還沒有收斂的殘陽,身騎駿馬,回眸之間的側影,像大漠裡垂垂的紅日,蒼蒼然的華麗。
整個募兵處全都在看她,我也在,她手中長劍凌然一轉,撕裂了漫天的黃沙,人群中赫然出現一條溝壑。不少人嚇得四散,我眼中再沒有什麽募兵處,沒有逃離的人,沒有掉在地上的行李。
我眼裡獨見她。
那女孩好看的唇一張一合,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好像是在說,她們一家要回都城,至於那些換防時期停止募兵,北牧諜子混進了軍營的事情,統統被我拋諸腦後。
美人關,如何能過?栽了。
於是我來了風雲匯聚的帝都,隻為這個女子,她曾是我與這個國朝唯一的牽絆。
初入帝都,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我進了一家鋪子做工,就在那美人家後門臨街的巷子裡。
主要是有個落腳的地方,領了月錢便會去吃點那時我認為是珍饈的東西——城西吳大嬸的土豆醬肉飯,配著辣肉片,我能吃三碗。
我給乾爹去了信,說我要娶到媳婦兒才回來,氣的乾爹在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曲線和大×,這代表他在很獨到的罵人,整個匪窩就他一個人會。還有我,但是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雖然我不是乾爹的親兒子,但是據傳我的祖上很是顯貴,那時候我還小,問乾爹什麽是顯貴,乾爹說就是兜裡的鋼鏰都能把北牧人全部砸死。
我說那看來我祖上是真窮,話本裡的姑娘出手都是銀錠,我祖上兜裡盡是鋼鏰,打發叫花子呢?
但是這都不重要了,因為我來帝都之後的第六個月,就結識了這個世間最有錢的人,之一。
我朝七皇子,那時候他還不是太子,我和他在一家酒肆遇見,他還編了一個諢名與我相交,叫做曲新士。 我也真的以為他是哪個世家小少爺偷跑出來,直到後來有一次,那時候,他剛剛入主東宮。
他差點被人暗殺了,是我以身作盾,給他擋了一刀。
他還是默默的,讓我擔心他這樣的人,在皇室的風雲詭譎裡,還能再活幾年。
“你怎麽又來了?我這裡不安全,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見面時,我把他往外使勁推,不想再累他性命垂危,生死一線。
怎料他也使勁往裡面擠,可憐我楚見歡前不久才給他擋了一刀,還沒好全,差點又被他親手推進陰曹地府。
閻王:生死簿上這個名字怎麽一閃一閃的?
“我思慮良久,希望你幫我。”他道,我屋裡微弱的燭光映在他眼底,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幫你什麽?”我擺擺手,“你現如今都是太子了,什麽都有,我有什麽幫得上你的。”
“我什麽都沒有。”他說,我不禁反問:“那你想要什麽?”
那年十二歲的太子士往門外看去,天很黑,什麽也看不見,但是他就那樣直直的看著黑色天空,好像有很多很多事突然在他心頭湧動起來。
“我想要天下。”
人人皆道太子士出生那日,天邊火燒雲匯聚成龍形,是紫微星降世。
可是皇權之下利欲熏心,光街頭巷尾閑談,我所知“賢明”的皇子便有四位,他登基之路如何安穩,必是錦繡龍袍鮮血繪,萬裡江山白骨堆。
“好。”我道。
我永遠忘不了那年他站在帝都的中心,驕傲的說要給乾壬帶來一千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