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
我有了籍貫,是景州楚氏的一個分支,據說是遭遇過巨變,因此全家到現在只剩下我一人。這不就是孤兒麽,我問前來的人,那人是太子門下,與我接觸,卻一直蒙著臉。
信不過誰呢?
那人道,這身份還有一位家世驚人的娃娃親,不算孤兒。
“娃娃親?”我鈍口無言,當即分辨道:“我隻答應賣藝,可沒想過賣身啊!”
廢話,我那紅衣美人,與我就只有一牆之隔,追妻之路已經成功了大半,半路殺出個勞什子娃娃親?
後來我才知道,我和她之間,隔著的牆,比城門拐彎兒的地方還要厚。已經可以稱之為山,更不是什麽秀麗青山,而是一道血海屍山。
豈料那人道,你們這一脈已然消沉,只怕人家早就不認這門親事了。
雖然他蒙著面,但露在外面的雙眸都能看出他的鄙夷。
也是,柯州與景州可謂天差地別,景州乃是富庶之地,想來這樣的人家,即便是分支,也富貴非我所能及。
雖然知道差距,但是在那人遞給我一張十萬兩銀票的時候,我還是沒出息的心跳如雷。
十萬兩!
“這是殿下的吩咐,從今往後,你就是楚見。”
我耳力絕佳,即便已經被十萬兩衝昏了頭腦,還是注意到他少說了一個字。
“歡。”我幽幽道。
那人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發現他笑得,好賤。
我立刻打開一應行牒,這是“我”從景州來到帝都的通關,上面居然真的只寫了這兩個字。
……原來好賤的人是我。
什麽世家,給兒子取這麽個名字。
但是看在十萬兩的份上,我還是笑著把人送出了門——也不能稱之為門,就兩片破蔽的木材。
於是我楚見歡被閹割了,不是我的身體,而是我的名字。
那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我都真的以為自己是楚見。
太子士說,這個見字是高讚,見天見地見眾生。他總是這樣,心態好得出奇,像是行走在人世間的活聖人,後來許多年,官場浮沉,多方折辱,我也沒看他有太過失態的時候。
有了十萬兩白銀,我大手一揮,置辦了一座四進四出的宅院,就在平川街上,這裡多是朝中武官的府邸,因為我楚見有個不遠不近的表姨,是宮中的一位娘娘。她聽說我來到帝都,讓她兒子——四皇子召見了我,還給我在軍中討了個官職。
芝麻綠豆大小,在帝都這樣的地方,更顯人微言輕了。
不過那四皇子待我極好,我知道他是待楚見好,或者說,他是待景州楚氏好。
只可惜他如意算盤要落空,因為不僅是我,連景州楚氏,也早已是太子臂助。
“投效四皇子?!”照夜台雅室內,我忍不住站起身來。
那太子門客今次倒是沒蒙著臉,只是我與他隔著一面屏風,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正是。”他道,“四皇子如今在軍方的勢力極大,我們的暗哨根本插不進去。宮中聖意,北邊要開戰了。”
我心中一緊,北邊疆,正是我的家鄉,柯州。
“自上次召見到現在,我與他毫無交際,如何投他?”我道,“我如今既不缺錢花,又不缺事做,真投效於他,他也未必會信啊。”
屏風後,門客抬起頭,我看不清他的臉,卻能依稀看見他在笑,
“他一定會信你。” 莫名的滲人,太子士高潔邁俗,怎麽會有這樣的下屬,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他因何信我?就因為我貌比潘安,武功蓋世,古道熱腸嗎?”
“殿下說,你天生神異,心臟比旁人偏了幾寸?”
這事,還是上次有人刺殺,我被帶去東宮救治,醫師說的。那場面,丫鬟婢子們統統哭作一團,那時我還真以為我要死了,後來才知道他們不是哭我,哭自己呢。因為太子暗衛統領說了,事出緊急,未作喬裝,見過我的人統統都要殺了。
我垂死病中驚坐起,我說或可毒啞。這才保住了她們性命。倒不是我心善,這是我這人,天生見不得女人哭。
後來我給乾爹去了信,乾爹說我是鏡面人,一身肺腑長得皆與旁人相左。我也不知道鏡面人什麽意思,反正就是說我心臟不在左邊在右邊的意思。
這樣特殊的體質,在往後的年歲裡,救過我好幾次。
“不是,我是鏡面人。但是也可以這麽理解吧。”
乾爹來過帝都,我試著說這樣的話,盼著有和乾爹一樣別致的存在。乾爹說,如果帝都還有這樣的人,那將是我的依靠。
很可惜,門客道:“何為鏡面人?”
我擺擺手,讓他別放在心上。下一瞬,破風聲霎時而至。
我頭也不回,舉劍要擋,卻發現劍氣直衝我左側胸腔,劍花頓時一晃,只聽金石錚聲,我花五十兩銀子鍛造的寶劍就被一道劍氣劈斷。
我手中還拿著劍柄,一柄鐵劍從我胸前穿出。
劍柄哐當落地,上面鑲嵌的玉被震在繡著牡丹的華貴地毯上,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一滴血從我心口蜿蜒而出,順著皮膚, 還沒沾到布料。
“四皇子此刻正在上樓。”留下這麽一句話,那門客就從後方的暗門走了。
我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誰,但是這樣可怕的劍意,曾一度像陰影將我籠罩,面對這樣的絕頂高手,我差點再也沒有拿劍的勇氣。
當我渾身是血連滾帶爬摔在四皇子和一眾貴族少年身前的時候,著實把照夜台的管事都嚇得不清。四皇子救了我,連夜去宮中請了禦醫,我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個晚上,在四皇子的別院中。
記得那時候正是夏夜,在蟬鳴聲裡,我知道了四皇子的抱負。
“很久沒有回景州看過了。”他這樣說,我才知道這位皇子從小生活在景州,因為他的母族是開朝的功臣,深受忌憚,他曾一度姓良,後來才恢復的皇姓。
“我母妃那一輩,十一個兄弟姐妹全部相繼死去。母妃入宮十年,才生下了我。外公把我接回景州,後來帝令親至,我才回到帝都,認祖歸宗。”
“這樣說是否很可笑,我知道太子殿下寬仁,將來必是一代明君,可是這樣的世道,容不下我的母族。那龍椅,終究是只有一把。”
我聽得似懂非懂,良氏勢大尤其在軍,軍中不少將領都尊四皇子為少主,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已是百尺竿頭,若不更進一步,便要粉身碎骨。”他道。
四皇子的話,讓我聽了,竟有種共鳴。這讓我想起了在柯州的日子,乾爹教我拿刀的時候,教導我說,千萬不要放下刀,放下刀,他們就殺你。
他的抱負,是護佑他的小家。